不巧又巧,郎中前夜风寒病倒。
义诊的风声已放了出去,宁王妃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直到捧着药王金匮的青蘋出现在她面前,似一场及时雨叫她长舒一口气。
从那以后,王妃彻底和解了,再不为无法将她琢成大家闺秀的样子自困自扰。
但“家人”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觉得陌生又熟悉。作为孤儿,她和世界上所有连结都似在战后的废墟上重建一般,天地君师,都是自然的外物,很少有人似宁王妃一样想得天然,将她归纳成必须以血脉连结的一类。
心口难免澎湃一瞬,却又听见另一个内人劝道:“王妃,正是这个理,才不得不叫她出来对一对——您想想,若等阖京都查验一番,搜不到贼人,只您家这位没露脸,该叫陛下怎么想呢?”
刚刚涌上的血瞬间冷静了下来。
只听王妃略略沉吟,吩咐道:“去……若园找青蘋过来罢。”
王妃的侍女很快就在折廊与若园主人“巧遇”。
走过那段秋菊飒然的画廊,青蘋已拟好了主意,倘若皇帝老儿招来的画工格外精巧,竟真将她形容复现,并叫人认出来了,她也得将宁王妃和屋子里的人一同封了穴道,显出一副冷酷无情的做派,才能将宁王妃与李青阳从巫蛮祸事里摘出来。
很快,内监见到了他们想见的人。
王妃的侍女从瑟瑟秋园回来,却似向春山深谷里去,采撷了一串伶仃将坠的紫藤花。
那敛手在袖,怀抱金匮的女子一进来,就带进了暮春山涧萧索的春色,不由得教满座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两名小黄门又将那幅一人高的长卷转开来,供内监仔细核对。
内监似看到了个稀罕玩意,瞟了两眼画卷,又上下打量一圈缄默垂眉的青蘋,如此反复二三。
满堂寂静。
青蘋也一声不吭,仍是面容沉静。
即便,一颗心已在喉咙里扑腾直跳,仿佛变成了一只鸽子。
但她的手还是稳的,十几枚细如毫毛的银针已经捏藏袖中,只等一丝异变。
那内监突然嘶了一声。
青蘋当即将食指的银针推了出来。
“倒是不像。”
他转而扭头向王妃告罪:“王妃娘娘,咱家也是公务行事,得罪了!可话说回来,如今都验过了,你家脱了疑,也是好事,就算下回再有什么事端,也扯不到云麾将军身上,是不是?”
不像?
青蘋突然生了无限的兴致,她想知道魏帝到底找人画了一幅怎样的画。
照理说,按无色之界的规则,命运未曾有过交汇的两人,彼此不曾相见,是很难互相辨认魂魄,为对方“赋形”的。
在此之前,魏帝从未见过她,那么鬼使上仙的时候,在魏帝眼中的她是个什么形貌?
倘若为十万亡魂所影响,那么魏帝为何笃定行刺他就是巫蛮王族余孽呢?
这就说明,魏帝是曾经见过这个“巫蛮王族余孽”的,才会将当时的青蘋认成此人。
谁还向她提到过“巫蛮王族”?
是那个假梦里的师父,白芷。
刚坠回胸腔的心,又突然震得眼花耳热。
王妃与内监虚与委蛇地客套了两句,正要把这拨人送出去,却见青蘋走到了抱着画卷的内人身前。
她抿着唇,蹙眉望着人怀中的绢本长轴:
"我能看一看这幅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