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藏匿她们的贩子,却硬气极了,带着健硕的家仆堵着,半分不肯退让,一口咬定她们是自己雇来的杂役,不准带人走。两方人马就在街口僵持,已是许久了。
王妃听了,纳罕道:“哪有敢和天子近卫叫板的商人?”
那去打听的小厮就笑:“娘娘您心善,这些腌臜事有所不知。这下九流里采生折割的哪个不是后头有人?尤其是做巫蛮奴生意,来往的都是高门大院,也就咱们家不造这个孽罢了!”
王妃皱着眉头,直呼作孽,瞧着这闹剧怕是一时半会消弭不了,便唤调转马头,绕路另去药庐。
走远了些,车窗里倒能眺见人潮中心,青蘋被一缕罕见的黑紫蓦然摄住了目光。
那缕紫黑色的腾纹一闪而过,像在长安黄土尘埃里扬起的尘烟,极其地突兀,却狠狠勾了她的魂。
她不由得坐直身来,不顾夸张的动幅,俯在窗沿,溯望而去,才看定,那来源于一名身影高挑的巫蛮女子的后背。
宁王妃见她难得动容,顾盼不止,就道:“这些姑娘真是可怜,要是后头事端平息,我们找人出手买下来,也算日行一善。”
从人贩子手里买人算不算得行善?至少在王妃这里算得。
青蘋收回目光,笑了笑,只附和一句:“娘娘菩萨心肠。”
闭上眼,黑紫的藤蔓似水草般,仍在黑暗中摇曳。
这缕烦人的纹藤,整日里烦扰着她,但凡她从坐诊写方的间隙闲了一瞬,就在出神之际,悄悄蜿蜒出来。
时至酉时,病患渐渐散去,她一闭目养神,它又钻了出来。
她开始恼了。
为什么非要缠着她呢?
世界上滥好人那么多,那么多人标榜良善忠义,可她不是其中之一啊!
已经明明竭尽所能活成最麻木,最安全的模样了。
偶尔愚蠢乍现的逞强,不已经在裴家这件事上撞尽南墙了吗?
已经得罪了天底下至高至险的存在了,何苦来哉!非要在她也泥菩萨过河的时候,过来挑引她,磋磨她的不忍?
一支笔狠狠摔到案上。
旁边弯腰收拾的小丫头被她难得的戾气吓一大跳,直起身来,懵懵道:“您怎么啦?”
是小晴。
那个在驿馆血夜里幸存,纵马求援的小姑娘。
裴府这些时日又是治主翁之丧,又要抚恤死难的家仆老小,柳夫人分身乏术,裴猗兰就主动帮母亲分担。本来她想过来青蘋这里拜师学艺,也走不开了,就把小晴塞过来帮着打杂。
青蘋问她:“如果,当初你不是裴家的人,只是从驿馆旁边打马路过,你还会替我们报信么?”
小晴脸上迅速浮现一种迷茫。
倘若她再长几岁,世故圆滑些,大抵会开始想这是不是贵人的考验,表忠义的机会。
“可能会,可能不会吧?好难……那晚一直下雨,山里鬼哭狼嚎的,终南山径也变得难走,几回马蹄打滑。”可她只会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您对我没有救命之恩,我可能在第一次差点滑下山坡的时候,就打退堂鼓了……”
“会吧?”小晴突然声音低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当时是有逃了一阵的……您可千万别告诉裴小娘子呀!”
青蘋望着她,沉静平和的目光让她有勇气继续袒露。
“我摔了一跤,疼得大哭,就把马留在山腰,往回走了一阵。可是,逃跑也并不令人欢欣,我想到驿馆里的血腥,我就觉得,很不应该,走得也艰难。”
小晴的目光怯怯抬起:“我就发现逃走的路,未必比攀行的路好走,但是继续往上,我的良心,好像会好过很多。”
在她身前,医女的目光从一条静默的秋江,开始泛起波澜,嘴唇微翕,喟叹一声:
“小晴,谢谢你。”
医庐落锁。
青蘋同王府管事说,有几味贵重药材要买给王妃,约了城中药材铺亲自看货。
刚被王妃清算过账本,管事生怕叫王妃又想起这茬,反正这位夫人一身武功,能与小将军打个来回,谁能伤她?遂也不强留,放她一人行去。
循着市上被砸得破烂的摊位,凌乱的脚印,她来到一座巨锁缠门的磨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