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没脸见人。
徐回衣衫褴褛,还在云房真人的丹鼎房摇扇烧炉时,赵若冲已然是寒山剑道在江湖上的头面人物。
各方交际,门派应酬,也算五湖四海为友。
有一日去药王谷采买伤药,听弟子说,药王谷新收了一位小师妹。
她的寿元,是鬼神造化的奇迹。
关于这名小师妹天生绝脉,不断救治的风闻,总会各个相逢或相熟的药王谷弟子提起,所有人说罢,皆喟叹道:“青蘋只要活着,就是我们药王谷的金字招牌。”
他不以为意,只当交际闲谈,根本懒得记这么个听起来就漂泊凄苦的人名。
毕竟命带天医之人,多少沾点三灾六病,没什么稀奇。
只附和:“药王谷不愧医者仁心,养个徒弟都跟栽花儿似的,不似我们寒山剑道,僧多粥少,讲究的就是一个能者居上,没资质的,只能丢去破道观里给神神叨叨的糟老头子扫炉灰。”
谁承想,过了几年,他不得不记住了这么个名人。
因为,这棵病秧子被精心养歪了,开出一朵艳名远播的花,成了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芳心骗子,毒手医仙。
几回下山路过,他冷眼旁观,多少名门少侠抱着酒坛在药王谷入口涕泗横流,哀求挽回,撒泼打滚最后以致赌咒谩骂:“毒妇!你等着吧,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别家不争气的男儿,他只看得乐呵,幸灾乐祸,要是有寒山装束的少年醉倒青崖,他直接抄起剑鞘一顿猛打,叫他们赌咒发誓,再不敢在外头丢人现眼。
听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没了,他的槟榔也嚼至无味,往旁边一吐:“我要是你,被丫头片子戏弄了,都不会说出来,不是平白无故招笑么?还赌什么咒?世界上哪有天理?”
更何况,她横竖是个活不长的人,如何计较?药谷上下偏怜袒护,能奈她何?
少艾风流,扬出去,也是韵事一桩,只损闺誉,无伤大雅。
没有将来的人,更无须在意绊住俗人的枷锁,所以肆意挥霍,横行无忌。
但赵若冲没想到,世上真有报应不爽,苍天偶尔也会选择睁眼。
说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夸大其词。
但这位为江湖除害,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让这个没有心的死丫头狠狠感受什么叫有情皆孽的神人,确实出自离得最近的寒山之巅。
那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赵若冲并不在师门。
归途路上风言风语,叫他生了一分好奇,想问徐回,却在他闭关之地,云房真人遗留的那座老道观里,碰了一鼻子灰。
这门一关,就是三年。
在第二年初冬,他听见扫雪的弟子没心没肺地戏谑,说,怕是去年那毒手医仙哭惨了,挥泪成雨,降结霜云,才叫今年寒山的雪,多积了一寸。
但或许世事向来不是善恶有报,只如江湖事一般,主打一个冤冤相报无了时。
这位让青蘋流了无尽眼泪的神人,终于在三年后的今天,守在她的榻边,终夜眉头未展,红着眼睛,还尽泪债。
青蘋醒来,就知道又是一次避无可避的重逢。
她视物微茫,不得见周遭,知道是自己气血亏得极重,以致双目暂时失明。
但隐约可辨得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元气充盈,直接将她环紧了。
仿佛冻僵了很久,又被泡进了温辛香草浸润的汤泉里,每一寸肌肤都为突如其来的暖意战栗酥麻,七窍毛孔都溃决失守,任由他的元气侵袭。
只觉唇齿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咸气。
是眼泪吗?
不好说,以前缺德的时候,倒是很容易惹得他黯然伤神,半夜偷偷掉眼泪。
她不擅哄人,以前把别人弄崩溃了,不知如何是好,就落荒而逃,再不相见,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让她烦心的男人。
但对徐回,她不知为何,总舍不得,遂纡尊降贵,凑上去,用唇将他的泪珠衔尽。
如今,一想到徐回的眼泪,她本就还不甚清明的脑袋,愈发头疼欲裂。
太阳穴处,仿佛有一根血管被紧紧地绷成了弓弦,被撩拨着,震荡的疼痛像余音,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她捂住头,却在触摸到脸颊上凸起之物时,蓦然松开,仿佛被烫了手。
徐回迅速握住她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艰难转开发涩的唇齿,哑声道:“徐回,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