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回沉声道:“静笃你护着她们先走,玄感随我断后。”
陈静笃应声,抱着剑就追了上去。
青蘋被於菟拽着狂奔,抬头一看,山壁上,那个小的影子,正在已舍下了大的追过来,时不时穿没在两边丛林里,看不清是两脚,还是四脚着地,只是移动速度惊人,在峭壁间竟比猿猴还灵活,如履平地,似流箭般,眼看就要追上。
於菟不善跋涉,一开始拽着青蘋鼓足了劲,一阵猛跑,渐渐又惊又疲,大口灌进寒风,胸膺又冷又疼,喉咙干得腥甜,心擂如鼓,再跑不动,软了腿脚,反是被青蘋拖着前进。
可青蘋虽然有轻功底子,也拽不动一个腿软如虾,瘫坐地上的人。
於菟眼泪啪嗒啪嗒掉,静笃在旁边搀她也不肯起:“我实在走不动了,你们逃吧,让熊吃我一个人就够了呜呜呜……”
林间奔袭的响动越来越近,陈静笃持剑站在她身前,朝着那边不安张望,仍劝着:“你别,我们三个人呢,我,我一定能保护你和青蘋姐的!”
发抖的剑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青蘋见状,暗叹一口气。
捏紧了袖中淬了毒的银针。
不怪他们胆小不担事。无论哪路武学,第一对付的都是人,从来没有专门去修习如何与兽类相搏的。
剑势如虹,银针淬毒,能否穿透熊皮,他们这些肉体凡胎能不能经得住大熊一巴掌,都是问号。
她也不知那些虫儿能否制得住猛兽。
深深屏息。
近处,两丛枯黄的矮木倏然抖动起来,落叶纷纷落下。
“啊!!!!”
於菟一声尖叫,连滚带爬缩到陈静笃背后,一边把他往前推:“救命啊!!!我不要被熊掏肠子!”
“我……我拼了!”被当成盾牌推出去的少年,一咬牙梗脖,双手持剑往前头胡乱挥砍去,再没有了先前的潇洒章法。
一剑又一剑。
剑锋将秋树削去大半,黄叶纷扬间,两枚石子弹指飞过,打在他肩肘穴道上,旋即变得如同石雕,僵在原地。
“哪里有熊?”
树里,钻出来一个青衫落拓,长发未束的漂亮男人,挽着袖子,笑得舒朗,他一边轻轻躲开陈静笃的剑,一边解开他的穴道,顺便伸手将坠在头顶的叶子扫下去。
无语,荒唐,惊喜,可笑,好气在一瞬糅杂。
丹田聚起的凝重杀意像被一团棉花塞堵,散乱流窜到经脉其他地方,叫青蘋一声“噗”了出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捶着胸口,极力忍耐不让眉头皱起,最终还是喊了人:
“……重泽师兄。”
重泽,药王谷银杏一辈大师兄,素问一脉长老辛决明首徒,二十有八。
他走过来,用力拥抱了一下青蘋,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欢喜而心疼:“死丫头,把自己养得消瘦如斯,如今跑不过我了吧!”
重泽的怀抱仍然带着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干燥而清冽。
她本是有无尽的数落和埋怨要发作,想骂他一声不吭装神弄鬼,一厢情愿的轻功比试,追了她两里地,还把另外两个小朋友吓得够呛。
但他什么也不说,先抱上来,瞬间将她揽回了童年。
无数对她百依百顺的日日夜夜,那些雨水连绵的季节,相倚药庐,煮茶偷闲的时光,都寄与他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
逝者如川,却都在他怀抱里归来,她被时光刹那穿过,鼻尖难得酸楚。
她说:“谁跑得过你?以前就数你轻功最好,时隔三年,现在简直快得令人发指。”
自从初出茅庐时受了一场医闹,给人打了一顿,重泽再也不肯踏踏实实学医,一心沉迷轻功和点穴截脉,非要练到出神入化不可。
辛决明一开始温言相劝,又打断了两根藤条,反而更叫重泽更深信轻功的重要性。
按他的说法,行医,要先学会逃跑的技术!跑得不快,自己难医!
重泽忧愁道:“如今跑得快也有烦恼,但凡谷外有事,都推了我出去,真是事多压身……”
一说事,她心下就通明了起来:“我知道了,是不是枫浦镇的牛大夫,为着闹麻风的事,去请了你来?”
重泽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迟疑,他沉吟了一下:“嗯,算是吧,但其实,我本来是也要顺路去长安找你的,谁承想竟在家门口碰上——话说,你怎么回来了?”
“找我?”一提到长安,青蘋也不自在了起来,避过他的目光,转回了上一层话,“难道说,方才和你在一起的另一个人就是牛大夫……?”
罕见。向来嘴碎的重泽,竟没有一直追问下去,仿佛也并不是很想和她多聊这个话题。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不错,我和牛大夫说,我见着了师妹,和她玩笑一番。他腿脚慢,不必等我,慢慢走就是。”
“咦?说到这个,”他开始摇头晃脑,左顾右盼起来,“你们刚刚不是五个人么,怎么只剩三个了?”
……
还好徐回和玄感行事妥帖,在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里,没人受到伤害。
那位牛大夫屠夫出身,本就身形魁梧,顶天立地,因着山里御寒又披了一件兽皮披风,更倍壮于常人。
等重泽看到从牛大夫身后走出的徐回,他的瞳仁震动了。
他走到徐回身前,从头到脚地仔细端详,松墨般的眼眸难得凝重,抿住了唇许久,仍是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徐回被他逼视得颇不自在,但倘若偏转过去,落到青蘋脸上,更让他胸口滚烫,感到既惭且愧,心如刀绞,好似回到了当年退婚的现场。
他不见重泽的年岁更久。
当年自论剑台上,他和青蘋心意昭彰,重泽就很知情识趣,不再三人结伴而行,天天借口练轻功,跑山去了。
他不知道,经过当年的事,如今的重泽,还认不认他为友。
毕竟结亲不成,退而结仇是常事。
何况他们师门之情,亲如手足。
罢了,无论重泽待他如何,既然有曾经仗剑比肩的情分在……
他还在漫漫地游思,就听见重泽微颤的声音,严肃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在他耳朵里炸了一个惊天雷:
“你们,私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