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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相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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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无好梦,晕死却不同,青蘋反而睡了极踏实的一觉。

待她醒了,听见沙沙的声音,坐起来,见旁边竹窗撑着一竿风雨,山抹云色,天地俱暗,难辨朝夕。

一方山景熟悉,恍然了一霎,是药王谷竹溪里,和师父相守十余年的药庐。

“师师师叔——你醒了!”

一把惊喜的脆声让她转过头。

屋中央的吊炉旁,蹲着的小童,丢了蒲扇,盛上一碗药饮,快步凑到她跟前,双髻垂下一串茱萸簪饰,银叶闪闪,果子熟红。

白芷,辛决明和吴香附一辈以松叶为标识,重泽和青蘋这辈用的是银杏。

茱萸的印记,她从没见过,想是更小的一代了。

咽下喂来的一勺苦药,青蘋问:“你是谁的徒弟?”

小童瞧着似十岁上下,动作却麻利,对药的温度也把握极好,药汤入口,微微地烫,聚着药气不散,却也不至于烫得人咬舌头。

这火候,少说入门三年。

小童咧笑:“重泽呀!他常跟我说,打小和师叔你最好了。”

重泽竟然都有徒弟了!

青蘋大为震撼。

真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但他教徒弟的情形倒也不难想象,估计医术倾囊相授,但礼仪行止是完全不约束的。

一碗药送服间,这重泽新收的,名叫红花的女孩子,一张嘴也没闲着,将她昏睡过后的状况都讲了明白,口条极好。

地道里头,末罗带着於菟跑了,药谷逮住了剩下的南依和一些娑罗教喽啰,同受害的病患一同带了回来,等把这等人安顿好了,辛决明反手就把重泽锁了。

重泽被关进药库前,求了辛决明让自己徒弟来照看青蘋。

“得嘞,我赶紧去师祖那边报个信儿,把师父从养心坊里捞出来。”他三两下收拾完汤碗,一溜烟跑了。

靠回枕上,头脑空空,却是前所未有的心气宁静。

睡梦里,再不必疑心身世,连那些使人精疲力竭的痴怨情事也不曾相扰,真是难得的幸运。

果然药谷才永远是她的家。

她早过了向往江湖成名的年纪,再也不想去探究什么巫蛮故国的陈年旧事了,男欢女爱业已看淡,娑罗教作恶自有谷主和辛师伯去主持正义。她只要找到师父,就可以一起躲回深谷里,守在白芷身边铡药煨炉,替重泽养养小徒儿。

不管江湖翻波浪,只守山中岁月长。

如此睡去……

睡……

又睁眼。

红花又坐在身侧,笑吟吟:“师叔喝药啦。”

她的肩头还是有一团雾雨洇湿的水痕,衫子却换了一件,水痕就由暗红转成了深青。

相同的画面让青蘋怔了一瞬。

红花看着她喝完药,又捧上一碟糯米粉糕:“师祖说你失血太多,嗜睡,脾胃更虚极,克化不动饭菜,让你先吃些食物。”

桂花与糯米的香气在舌尖漫开,弥留成梦境。

一天天,红花的衫子,橙黄又换了橘绿,成了她浑噩的病榻前唯一的景。

睡时多,醒时少,人就会渐渐变得懒乏,连眼神也迟钝。

黑咕隆咚的汤碗映出一双变得有点儿钝重的眼睛。

鬼使神差,她突然想起幼年时,有些孩子见她常请病假,心思一歪,也喊起头疼脑热来。席座间,人一稀疏,辛决明就察觉到了,把所有病休的药童都喊了回来,狠狠上了一堂正心的课。

为了表严厉,把还在发烧的青蘋也喊了回来。

她那时也是这般昏昏沉沉,听见辛决明说:“你们自称身体不适,我不说你们装病。毕竟哪有人五行阴阳是绝对调和的?谁没有一处缺短?要说病,世上人人都有病。

“你们是小孩儿,五感最敏锐,身体极其容易感应所思所想,一旦想着生病,身体就会刻意将弊缺放大,那时候就以心致疾了!”

人是真的会以为自己有病,身子就做出那病症的反应的。

碗沿刚碰了唇,她忽而放下,问红花:“我睡着的时候,你师父可曾来过?”

“没有呀。”红花见她不喝药,催促了一下,“药是温得刚好的,再不喝就凉了。”

青蘋把碗放下。她的眼睛也巴巴地跟着落了下去。

“好苦,怎么药越来越浓、越来越苦了?”青蘋说,“替我取点蜜来。”

红花“哦”了一声,转头就跑了出去。

搁置药碗的小几紧贴着床屏,屏风矮小,糊的绢色已经泛黄,上面一株兰草是她八岁时的手笔,墨迹也褪成了赭石色。如此,兰草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像从一碗药里长出来的。

倘若平日在外,在江湖上,端到面前的东西,青蘋是一定要思忖分辨一下,才肯入口的。

但是在药王谷里,她从不相疑,接什么喝什么。

可是……

就算是失血过多,人怎么能嗜睡到这个地步?

端起碗,低头一嗅。

却闻不出药方来,只有一味霸道的细辛充斥鼻腔。

细辛,祛风散寒,行水开窍,不是补血益气的方子里用的药。

抿了一口,辛辣漫上舌尖,将其他药味也掩盖了。

将药一吐,她下床开始翻找。

真不知躺了多久,两条腿都有点走得不稳当。

屋子是收拾整理过的,桌上几上,书柜里都没有留下字纸,吊炉里的药渣已经被红花倒外头了,没有一点线索。

她盘坐在药炉前,沉思。

重泽被关起来了,多半是辛决明亲自配的药。

辛决明是素问部里的大方派,所谓大方,就是一个药方里爱抓十几乃至几十味药,药多而量轻,方子很难记。别说红花这样的小孩子,就算是重泽都得照着纸抓药,不然光凭记忆很容易份量和药材。

红花肯定会每天带着药方。

目光落到红花的药王金匮上。

她打开来,里层有一卷薄薄的纸,扎着靛蓝色的带子,展开来,果然是一副安神镇静的方子,总共四十三味药都是气味浅淡,混杂一起,难以分辨药性,更被一味可有可无的细辛彻底盖住了味道。

她攥紧了纸。

想让她睡,竟上了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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