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状，两人的心都不免沉了下去。

方才事态紧急，要动起手，李青阳遂将裴猗兰推给重泽保护，是情理之中。重泽虽然武功在江湖上叫不出名号，但对付寻常贼人绰绰有余，更何况他轻功了得，见势不好，带着一个人撤退也方便。

只是谁能想到，那杯酒的毒效，原来是散人内力！

交手之间，管事虽然看不明李青阳的来路，但已识得青蘋招式，讽刺道：“你们药王谷不好好搓丸子熬汤药，非要出来逞英雄，装好汉——哦，不过医术也不过如此么，还是我们东家配制的蟾酥更胜一筹啊。

“哈哈哈哈哈，看来所谓药谷也只是徒有虚名！”

师门被欺，重泽恨得牙痒，尝试运用内功，却只觉经脉之间，一股气全散了，周身乱窜，但不知是否是解毒丹的作用，他隐隐觉得，似乎未至功力全散的地步，只是一时的地步。

红了眼睛狠啐一口：“卑鄙小人，安敢辱我师门！如今武林群侠云集荆州，你竟然还敢在眼皮底下兴风作浪，下此黑手，不怕招致群英讨伐么！”

“什么武林群侠！能栽我手上，那都是酒色草包之辈，怎么敢自揭其短，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管事不以为然，目光落到裴猗兰身上，嗤了一声，“只是没想到这贱人竟然有人来捞。”

李青阳愈发挟着他的喉咙，冷声道：“你可知她是……”

“是什么？”那人却轻蔑打断，“官家小姐又如何？三脚猫的功夫，学人闯荡江湖，放跑了我上一只雀儿，自己却成了罗网之物。你们就算有官府路数，可敢到公堂上过了明路？”

那双阴沉的眼睛似蛇信一般，嗖地扫了裴猗兰一眼，似笑非笑：“她敢让家里知道，自个儿做过什么蠢事么？你们还让她做人么？”

闻声裴猗兰羞恨又急，眼泪直掉。

好阴毒的算计。

就似先前重泽所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俗话听着以偏概全，戾气重了些，但能流传如此之广，也必有道理。

出了郡城县治之地，到了这种村镇野店，就是恃强凌弱的法外之地。要是老弱孤幼，带着金银细软，没有武艺护身，到了这五类行当眼里，就是行走的肥肉。人皆逐利而行，少不得大宰一顿，强买强卖，或趁机欺凌。更有起了黑心的，谋财害命。因而这种行当，多半不清白，甚至沾过人命。

但大多数碰到会武或背景深厚的硬茬子，都会消停些。这怡人酒家，专门设圈套，还用上专门对付习武之人的散功酒，实属罕见。

这么大的黑店开在名门正派，云梦山庄眼皮底下，他们竟不察觉？还是放任自流？

青蘋的疑虑一闪而过。

要是平常，她理想当然推论，定是有所勾结。

但先前娑罗教作乱西岳，药王谷也是一时不察，后头才有所知觉。经历了这件事，推己及人，她无法盖棺定论。

那人似乎觉得到了可以谈条件的地步，扬了扬下巴，眼睛睨了李青阳一眼：“我说两位，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放了我，和这位兄弟换。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

“不行！”

女声断然回绝，仿佛掷玉在地，清脆高昂。

那莲青色钗裙的女子，眉眼冷郁，仿佛寒江夜色，气度逼人，右手紧握三枚银针：“饶你一命，可以。把他们俩都放了。我全要带走。”

“小娘子，你这生意做得霸道了吧。”管事啧了一声，“一换二，当我不识数么？”

他又斜睨一眼：“更何况，你们全带走了，到时候带了人回来，岂不是杀个回马枪，无所顾忌？别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我看出来了，你们同那贱人也没什么交情，何必做到这地步呢？倘若是收了她家人的财货，从此远走高飞不就好了，何必脑袋栓裤腰带上，刀山火海滚一圈？”

裴猗兰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好似想哭说很多话，却最后只望着她：“青蘋姐……”

青蘋的掌心拢上金匮，指尖探进去，冰凉的新丝缠裹上来，分量有些不足，尚得拖延一炷香的时间。

她正想着如何拖延。

李青阳突然开口：“二换一，我们要女的。”

天地好似为之一静，只有火光跃跃，噼里啪啦地焦响，映在他侧颜，光与暗不断地在他脸上摇曳，却似在烧一尊冰雕，不断地被烧得融化，然后发出浸透的寒意。

这句话好似掰了一块正烧化的冰，塞进她心窝处，叫她一时闷闷，震撼之下，半是寒心，半是怒火。

好似从来不认识过他。

她说：“那是我师兄……”

李青阳低声道：“姐姐，裴相旧年于我家有恩，而且她是……她一个功夫差劲的小丫头不宜久留龙潭虎穴之中。更何况，我们先把猗兰交换过来，回头叫来人手，再营救师兄也不迟。”

算交情，李青阳肯定同裴猗兰更相熟一些。于她而言，裴猗兰也算是故知，但凭道义，她一定不会把小姑娘留在虎穴狼窝里。

她犹如此想，可李青阳却不问她一句，就要把重泽留在贼匪这边为质。

重泽怔了一瞬，看了一眼哭兮兮的裴猗兰，随后咬牙道：“我也同意。”

倘若交换了人质，这伙贼人必定连夜转移，怎么会留着等人来寻仇？重泽失了武功，到时候会流落什么下场？

李青阳还想再说些什么，低头却望进她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一双手将他推得极其遥远。

她微微侧首：“我不同意。”

“要走，一起走。”

新丝犹未成，但她已经顾不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