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惊疑的目光,都被李青阳漠然扫回。
沐浴后,他换了一件莲青雷纹的圆领衫,领角翻开,露出金色织锦的内衬,缠腰的赤金蹀躞带挂着一把错金银的匕首。马尾高高束起,剑眉星目之上,另遮了一条金色抹额。
这样讲究贵气的打扮很得余连溪的青眼,登时觉得楼上走下来的人知书达理,不同于周围欺人太甚的草莽。
等他问了李青阳的身份后,眼中笑意更炽:“哎呀呀,将军下榻山庄,将使蓬荜生辉呐。”
李青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同青蘋耳语,弄清了状况,也对这山庄生疑。
堪堪敷衍两句:“三庄主盛情,可惜内兄不幸中毒,夫人心焦难安,还是先抓出幕后黑手,否则恐怕难得太平。”
余连溪深以为然地点头。
陈静笃嗤一声笑出来:“不是刚还说怀疑朝廷准备把咱们一窝端了么?这下好了,大佛出来了,你就变成香客了。”
“阿弥陀佛!”
听他亵渎佛祖,行惠不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师勿见怪,”陈静笃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着云梦的话头往下捋罢了。”
众人怀疑的眼光再度投向云梦。
余连溪赌咒发誓,反复保证这事绝对和云梦山庄没有一点干系。
萧闲月道:“三庄主,你的为人,我不是不信。但是大家族枝叶繁多,你也难给所有人做保不是?”
其余人也发散开来。
“更何况在你们换家主的节骨眼……”
“是啊,万一是你哪个堂兄堂弟,出此下策呢?”
“要我说,既然剿了贼窝,就赶紧回去复命才是,要真是云梦山庄干的,也正好……”
“哎哟喂余三庄主你看你又急!”
场面再度打成一片之际,重泽从地窖爬了出来。
“师妹,你过来一下。”
失了内力,这几步路他走得气喘吁吁,却不顾不得歇息,拉了青蘋就走。
李青阳竖了眉毛。
青蘋安抚他:“正事要紧,一会儿就好。”
“……不许和那道士说话。”
他最后咬了耳朵,闷闷不乐地放开她的腰。
地窖幽深,刚坠下去,就是藏酒室,瓦瓮垒得整整齐齐,橘香四溢,往里深入的甬道里,有酒坛碎片,酒液流了一地,尚未干涸,想是昨夜慌忙之中踢碎的。
甬道尽头,则是一狭小的屋穴,满目狼藉,墙面与地板都如黑炭一般,散发着烟灰气味。
徐回一袭白衣,持着火折,正俯身凝视着什么。
是她一夜未眠,有了错觉么?
怎么感觉徐回周遭,仿佛有一圈极淡的五色光晕……?
怔忡之时,重泽接过徐回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徐回说……这东西,你是识得的。”
是一段断掉的绳结,丝线极其鲜艳,只落在地上,彩缕已扑满尘。
“这有什么——”
她刚想说这有什么稀奇?
一旦多看了两眼,那熟稔的轮廓,配色,就生生地让她止住,转而说:“确实很眼熟。”
“前面的酒窖保存完好,但后头这间小室却有被刻意焚毁的痕迹,必不简单。”
徐回突然开口。
他似为刻意地不看她,背过身去,袖手而立:“这里头的桌椅罐坛都是被浇过火油的,但凡有纸账,应该都烧得极干净。重泽辨得,有不少草木灰,灰堆里,还有些根茎未烧尽,应当堆放过许多药材。”
青蘋连他背影也看不得。
听他说话,眼帘难免抬见,一旦望过去,白得扎眼,看得人心绪难平。
索性也侧了身,不去看他。
正事要紧。
她如是心说。
对那绳结一时没有头绪,她伸手揭了一个完全烧成黑炭了的缸盖。
只稍稍用力,盖子就脆生生地裂成了无数炭渣,掉进了缸底。
光线幽微,木炭掉下去,“咚”的一声,下面似有粼光闪烁了一下。
她眯了眸子,尝试看清:“这里面……”
一双覆着剑茧的大手,小心地掩护着火折,出现在她的眼帘里,照得一方光明。
……他是什么时候回头的?
她不敢抬头。
往缸里望去,却一阵寒战,胃里的恶心差点要涌出来。
这个大缸被盖住,因而里头的水没有被大火烧尽,还剩了小半。就在这点儿将涸的水里,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有一些似乎已被火蒸得熟了,发出肉腥味。
浸没在水里的尚且在苟延残喘地蠕动,一些已长出了腿,有的一条有的三条,扒拉着,看起来分外畸形。
她忍着恶心,退出徐回照亮的范围,叫来重泽:“师兄,你来看这个。”
重泽捂住胃,也无济于事,扶着缸,一扭头将昨天晚饭呕了出来。
青蘋连忙给他拍背:“是很恶心,不过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你的推测是对的?里头起效用的主要毒物就是蟾酥。而且,这蝌蚪还有活的,或许带回去给辛师伯,就能研制解药了。”
重泽吐完了,脸色苍白,一边抚膺顺着气,一边道:“倒是这么回事没错……那,那赶紧装着上来。”
青蘋忍着恶心进去掏,却在里头碰到了另一只手。
熟悉的剑茧让她当即缩了回来,握成了拳。
徐回相敬如宾:“青蘋姑娘,劳驾。”
她不吭声,却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默契地打开药王金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