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滴水落到青蘋额头。

她抬眼望去。

水是从洞顶滴下来的，然而太过昏暗，上头的情况看不明分。

伸手摸了一把洞壁，湿漉漉的。且与那地窖中的青石墙截然不同，是较为松软的触感，甚至还有些碎石沙粒黏在了她手上。

轻轻一嗅，有水腥气，在指缝里闪烁微光。

……这是河沙？

她方位感不太好，这才忽然想起客栈在江边，这地窖挖得又长，七拐八拐，到这大洞，已经非常接近河岸了。

在河岸挖通道，这渡口旁边，青瓦连绵，尽是商铺，哪里能供他挖个出口出来？

难不成这洞直通河道，纵火的人是游出去的？

“阿蘋？”

徐回的声音撞在空旷的洞穴里，无人回应。

又被唤了一声。

她刚反应过来自己又落在原地，却见徐回已经气势汹汹地到了眼前，拽了她的手腕直往前走，语有愠意：“说了紧跟着我！”

掌心捉着的那只消瘦的手，往回拉了拉。

“徐回。”

“你现在还是旱鸭子么？”

话音刚落，二人已走到大洞的尽头。

一扇铜闸，嵌在潮湿的墙面，约莫一人高，展臂宽，中心是个转舵，旁边还倚着一圈圈的绳索铁铲之类的工具。

徐回避之不谈：“你问这个作甚？”

那就还是。

抛却这个缺点，徐回堪称完人。

但偏偏他怎么都学不会浮水。

她本应嘲笑的，可面对此情此景，扯了两下嘴角，却笑不出声：“这是个地下的船栈吧，当年你我陪重泽在永州行医，也在河匪的贼窝子里见到过这个。”

这种地下船栈是河匪惯用的伎俩。凡是河匪占据的地方，多半临水，便在屋舍下挖一个地道，直至挖通至河里，然后设一个可内外开闭的闸门。载了河匪的大船在此靠近，然后伸出一段栈道，接驳到这闸门上，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

她走近铜门，摸了一把上面凝着水珠：“也就是说，这门一旦打开。要么就是贼船，要么……就是直接喂鱼了。”

看着徐回不说话。

徐回却见她胸口起伏愈发频急，知晓她的气息已经愈发困难，直接上前掌了开闸的转舵。

她说：“要是淹到河里，我可不会救你。”

徐回没有犹豫，用力转了一圈舵，听得机栝转动的沉闷声响，仿佛上方有甚铁链在拖动。

只说：“那我就得抱紧你的大腿了。”

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永州潇水畔的午后。

他们三人刚剿灭了一窝河匪，站在滩边拧着落水时湿透的衫裳。

时逢端午，暑气正盛，她异想天开：“反正湿都湿了，子溯哥哥，我们教你游泳吧。”

那时徐回最为狼狈，船上打斗起来，一晃就掉水里，他又浮不起来，完全地沉下去，呛了好几口水，活脱一个落汤鸡。

夏布的薄衫子被水浸透了，贴在他身上，近乎透明，方才厮杀过的肌肉又仍充盈着气血，愈发显得线条分明，扩张得饱满。

十来岁少年人的心性作祟，只觉得羞耻，背对着青蘋，怕自己的身体惊吓到她，闷声闷气地答了声不要。

“什么不要？必须学！”重泽斩钉截铁，“不是说好保护我们俩的吗？水上打着打着就要人下去捞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掉下去的时候，那水贼的大刀差点削了我耳朵，还好师妹点了穴……”

之后重泽聒噪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青蘋牵着他，又没进了水里。

午后的波涛已被太阳晒熟，上层是暖的，似他浑身奔流的、滚烫的血。

涌跃的粼光，似她的笑貌，涨得他眼花头晕，耳后发烫。

“放松身子才能漂浮起来……”

“我先托着你……”

连看都不愿意让她看的地方，却被她毫无顾忌地上了手。

腰身下的水却是冰凉的，好似在给什么降温，然后他脑袋里轰地一下，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待他又被捞起来，无论青蘋如何哀求，他只哑着嗓子说，不学了。

重泽冷笑：“要是再淹到河里，我可不会救你。”

青蘋眼睛里却全是星星：“不打紧，我水性好，到时候你抱紧我的腿就好啦。”

……

不知谁先从回忆里走出来。

但闸门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