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水下的船栈,”重泽什么都明白了,“这伙人是水匪!”
如此剧烈的燃烧,他想起地窖里的火油,顿时色变:“糟了,这艘船恐怕还要爆炸,快去救人!”
桅杆上。
徐回悬在半空,望着紧紧拽住自己的手,已经青筋暴起,十指交握的地方已经变得瘀紫。
他试图活动手指,挣开她,却招得她更用力了,连手臂上的青筋与肌肉都拧紧。
他一开口,鲜血就要从唇角溢出来,他强忍五脏六腑的剧痛,压下喉间腥甜,沉声道:“放手。”
青蘋冷冷一笑:“凭什么听你的?我偏不。”
“我死不了,听话,”他语气软了些,“谁能敌我?”
“你要不看看你背后的血花再开口,连皮都炸翻了,你又不识水性,真想去喂鱼吗?”
“都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得道高人!真当自己有神仙金身吗?”她舔掉嘴角的血迹,“你不怕死,我还怕寒山剑道过来向我讨人!”
末罗眼看自己不敌,逃跑前引爆了船舱,第一波爆炸时,徐回滚身抱住她,挡了烈焰冲击,她一摸脉象,就知道他虽然元气无碍,但肺腑俱创,还能在这里饶舌已是人世奇迹了。
彼时他从火光里抬起头,嘴唇一翕动,便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落她衣衫上浸透,灼烫惊心。
这么多年,无论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还是论剑武林,过招高手——即使是阴司鬼蜮,他们也走过了一遭。
哪回都是别人的血溅在徐回身上,何曾见得徐回流血的样子。
只要身畔有他,总能百战不殆,无往不胜。
她自己都快觉得,徐回是无所无能,铜筋铁骨的仙人了。
可他偏偏不是。
只要她一松手,那下头三丈地方就是甲板燃烧的熊熊烈焰,或许是因爆炸牵引,周遭的水流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得浪涛浑浊,仿佛惊醒了水下有远古巨兽,张开了深渊大口。
这样的漩涡,她孤身一人游出来都够呛,更何况徐回!
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三分,身下烈焰灼烧,徐回仰天长叹:“你真要同归于尽吗?”
“那不然呢?”
她眸子中映出半面燃烧火海,半面汹涌江涛。
“我如何不知道你?让我放手,我得生,而你去死。”
“那江湖上将如何谣传?”
“说徐道长有情有义,以身护得旧日情缘周全,好一桩尾生抱柱的美谈。”
“那我呢?眼睁睁看你消失,以后睁眼闭眼,全是你在火海滔天里含笑九泉。”
“你成心想我不得安宁,缅怀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
明明身陷火海,喉咙熏涩,眼眶也被灼得干焦,她偏偏生出寒意来,好似一脉冰雪流过肺腑,让她牙齿打颤,声音听来也哽咽。
“我偏不成就你这虚名,偏不全你这算计。”
她话音一落,掌心紧箍的那只手,突然也用力反握住了她。
“原来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他眼中并未被她激出求生的渴望,反而燃起了比身下江海更炽烈的怒火,交缠的不舍与怨恨,似盼不得即刻将她烧得灰飞烟灭。
他大笑起来,眼角却低垂含悲,嘴角却极为痛苦地抽搐,几近癫狂。
“这不正是你的算盘?!”
“你要天地为媒,我应。”
“你要洞房花烛,我许。”
“可你偏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怀中,何其残忍!”
“如今你自己都受不住,那我呢?那我难道就受得你一死了之,百年孤寂吗?!”
“这么多年……这么多回了……”他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转而高亢,直直逼视着她,“何故偏来招惹,何故要我遍尝情深不寿的苦果?”
“招惹?”
前面句句属实,她不敢吭声,听得这个词,冷笑出声来。
“你不愿意娶我,我自已另择郎君。是你偏来招惹我!”
“终南观里,你本可以袖手旁观,不沾因果,为何偏同我往阴阳界里闯一遭?”
“青枫山下,你也可以不闻不问,我本就该死了,为什么非要来照顾我,软语相惜?”
“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极其隐蔽吧?”
烟火熏得她眼泪簌簌:“你把旁人当傻子?谁看不出你心有私情?”
“是你来招惹我,一直是你不放手,”她恨声掩泣,“你给我幻想,给旁人谈资,给我夫君难堪……却偏不要我。”
“那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眼泪坠下,落到他被烤得干焦的嘴唇上,渗进嘴里,血的腥甜里又增了泪的苦辣。
“我……”
徐回脑海一片空白。
他想干什么?
喉咙紧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心在狂跳,每跳动一下,就牵扯破损的五脏六腑。但好在,他这空白之中,剧痛已经无法察觉,只有唇角不断流溢鲜血。
不待他答,一片燃烧的白帆坠落,擦身而过,这僵持的局势,使得二人都避之不及,只觉一阵滚烫气浪扑面,皆闭了眼睛。
再睁眼,徐回的衣袂已被火星子燎燃。
“阿蘋,”他闭上眼,“我想死。”
“行。”她声音疲惫不堪,“那一起死吧。”
她松了手。
攀着桅杆的那只。
重泽等人方跌跌撞撞跑到岸旁,脱了外衫,扎进水里,却见那桅杆上的两点人影忽然飘落。
好似两只缠绵的雨燕,从流火的风暴,坠入漩涡。
“师妹!!!!!”
他向江河嘶吼,江河予以的回应极快。
又一声远震州府的巨响下,荡到江心的火船,爆炸成一朵燃烧的巨云,白色的烟雾仿佛钱塘大潮般迅速向周遭扩展边界,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与之同来的气浪,仿佛天地使尽全力推了一掌,将重泽等人击回岸上,沿岸屋瓦亦如飞鳞般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