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打断她:“弹这段谱。弹得好,我才收下你。”
她不由犯了嘀咕,怎么这里也要弹琴。要是去了药王谷,阿娘要是让青蘋压着她练天琴谱该如何是好?她本就是急躁性子,在琴前坐不了一个时辰才想另投他门的。
接过曲谱,那是动物内皮鞣制的柔和触感,泛着肤色的微黄。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倘若她记起来了,就会大惊失色地说,这不是当初徐道长斥为外邪的巫蛮魂典吗?
但她没有,拜师的喜悦赶着她跳下床,抱回琴来,横琴在膝,拂弦而动。
她是个几乎没有天分的琴师,一页纸的谱要来来回回捋许多次,才渐渐成调,而在她绞尽脑汁地记谱时,青蘋背过身去,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一碗水中,喂给了金匮中的梦蛛。
“我练好了!”裴猗兰信誓旦旦,便要拂弦完整地演绎一遍。
青蘋的手却按住了琴弦,将一把银色的蛛丝递到她眼前:“等等。换弦。”
待她调好弦,青蘋示意可以演奏。
琴音滚落之时,耳熟的哼唱从身畔响起,还是以另一种闻所未闻的语言,如睡中呢喃,又如梦里啜泣,却偏极其抚慰人心,让她本有怯意的手指勾弦愈发沉着有力。
一曲罢,转过头去,青蘋已伏身在榻,恍若安眠。
电光火石间,她都想起来了。
这是青蘋当初让柳夫人演奏,带着他们三人通往幽冥寻找裴相魂魄的曲子!
一想到那神鬼皆凶恶的阴阳交界之处,以及后面鬼使上仙的恐怖际遇,她仍是胆寒。
上次还有徐回相护,为什么这次青蘋要只身赴黄泉?
是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们吵架了?
她正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门口却是急促的敲门声。
她警觉:“谁?”
“我。”李青阳声音冷淡,“青蘋还在你这么?”
“她……她睡着了!”
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做贼心虚,生性多疑的人听了,就会选择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门。
“你干什么!”她感觉到青蘋只愿意和她共享这一桩秘事,于是不消嘱咐地开始打起了掩护,“我都说了她睡着了,喏,你看!”
李青阳望着青蘋的睡颜,没说什么,只扯过了被子替她盖上,指尖拂过她面前时,顿了一瞬。
呼吸怎会如此的沉?
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也没醒……仿佛睡死了一般。
裴猗兰看他的动作,心鼓狂擂。
李青阳问:“她睡了多久?”
她翻了个白眼:“说了一会子话刚睡着呢,哎呀你快出去,让她休息你浑身难受吗?”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没心思同她争辩,拨开青蘋的衣襟,看见建木沉香仍悬在那里,松了一口气。
正要放下,却又觉异常。
怎么沉香的颜色变得黑黄,仿佛腐木,香气也趋近于无,反而有沼泽般的糜烂气息?
这消耗得也太快了,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还能撑多久?
“你能不能快走啊?”裴猗兰生怕他看出了什么,“要是徐回道长,肯定不会像你这样死乞白赖的。”
“哦?”
他竟不怒,且笑了,且是极其愉悦的。
“所以他该死,所以他死了。”
李青阳走的时候唇角仍是上扬的,留裴猗兰呆愣原地。
徐回,死了?
骗人的吧……
青蘋回魂,裴猗兰就抓着急问:“徐道长呢?徐道长去哪了?”
而靠在枕上的那张脸,痴惘未醒,更写满了惊疑迷茫,喃喃低语。
“不在……不在那里……怎么会呢……”
“怎么会不在阴阳界中呢……”
裴猗兰狂摇她的肩膀:“李青阳说徐道长死了,是不是?!所以你才要使出当初帮我找父亲的那一招,去找他,对不对!”
“他没死!”
青蘋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高厉,如杜鹃啼血般,直直刮刺她的耳朵,仿佛给了她一巴掌。
“他没死……只是我还没找到。”
他怎么能先她一步死呢。
真是小人之举。
绝不容忍,绝不容忍!
“再来。”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她立刻从榻上跳了起来,翻箱倒柜,摸出一把剪子,给自己手心狠狠扎了一道口子,又冲到徐回的房间,朝着徐回的掌心狠狠绞下去。
两只血手相握,她用力地握挤着他的手,仿佛要把他的精血榨干一般,淋漓的血似断线的珠子一样,滚到徐回雪白的衣衫上,她的是发黑的,徐回是鲜红的,交融着,流到门口。
重泽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干什么?!”
“师妹,你疯了!”
守在门口的陈静笃,头皮炸开,又惊又怒:“青蘋姑娘,徐师兄对你纵有千般不是,业已人死道消,前尘旧孽自然也一笔勾销,你何必再辱他遗体?!”
“闭嘴!”
她又大喝一声,破门而出,跑回裴猗兰的房间,反手锁上。
寒山弟子连忙过去给徐回被扎烂的手掌包扎。
她举起又红又黑的血掌,颤抖着抹过裴猗兰的琴弦,将之染成血色。
“还是这段谱。再来。”
在裴猗兰惊恐的眼神中,她却如释重负,闭上眼睛,喃喃而语。
“阴阳界中找不到,那我就跟着你……追踪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阴司地府,五岳五狱……休想躲过。”
琴声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