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都晓得橘官镇地处江河要塞,商贸繁盛,人家殷实,没想到这大街也堪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市面上的玩意儿虽不及帝都的贵重珍奇,却胜在新鲜有趣。一些京城也时兴的楚地名品,诸如绫罗、漆器,这里倒更便宜些,花样更多。
“这个漆盒好看,包起来,我要拿回去当首饰盒。”
“银饰?为什么要打银饰?进药王谷以后只能戴银首饰吗?那我的金钗怎么办?”
“哇这个泥人!哇这个泥人!”
裴猗兰看上的物什,青蘋数出了钱银,一一结了账,叫人送到统领府上去。
“这臂钏竟然是水晶的,青蘋姐……哦不,师父!你看!”
她这努力改口却拗口的模样落到李青阳眼里,他心血来潮:“你管青蘋叫师父,管我该叫什么?”
按道理该叫师爹。
男人是特别在乎辈分的,特别是沾了个爹字。
好像能从加辈上获得某种快感一样。
“……”裴猗兰看出他的心思,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李青阳呗。还能叫什么?你改名了?”
他说:“你该叫我师爹。”
裴猗兰冷笑:“我这儿只认娘不认爹,要不然就叫你师娘,自己挑吧!”
“你!”
青蘋的钱囊空了。最后一对臂钏的钱,她的手指贴在底下摸索了好久,才掏到夹层里仅存的几粒碎银。
她抬头。
她的开门大弟子,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又兴冲冲地挤进卖花挑子那儿,选花戴去了。
重泽追了上去:“师侄别乱跑,待会儿又丢了——”
青蘋无言以对。
“姐姐。”
李青阳挤了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掌心。
看也不用看,她也晓得,那是上好的银锞子,轻轻叹了口气:“又要你破费了。”
“什么话,”他挽了她的手臂不够,顺着衣袖滑下,捏了捏她的掌心,笑道,“挣这点儿朝廷卖命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青蘋被他牵着远离街心,走到一旁檐下,踮起脚尖连重泽两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她问:“怎么跑边上来了。”
李青阳指了指头上牌匾。
烫金的手书大字颇有颜真卿的味道,写着:回雪衣坊。
李青阳道:“我看姐姐衫子旧了,想给你裁几身新的,问过余统领,这是方圆五十里最好的衣裳铺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眼角余光在她脸上来回地扫,似条沉不住气的尾巴。
青蘋会意。
她偎倚他的胸怀,在那怦然跳动之处轻声道:“多谢夫君。”
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她很愿意讨人喜欢,哄所有人开心。
李青阳受用极了。
多日累积的不快,都熨帖开来,先前因旁人生的龃龉,一笔勾销。
望她低眉垂睫,心猿意马,只恨此身不在鸳鸯帐前。
他仍然佯作云淡风轻,唯独搁在她腰上的手指忍不住上下摩挲,稍稍疏解些躁动。
一进去,店面小小一间,左手边是堆布的柜架子,棉麻绫罗整整齐齐顺色摆满,拿个柜台隔了开,估摸是不许客人上手摸衣料;右边挤了三五个衣架,铺展开的衫裳滚着撞色的掐牙,是京中时兴的样式。
掌柜抱来几卷桃纹锦,李青阳却都不喜欢:“桃红柳绿的,太花了,不衬她。”
掌柜就说:“ 这是开春新上的料子,裁衣也得两个月,等能穿了,正当踏青时节,该鲜亮些。”
“这么慢?”李青阳更不喜了,伸了三根手指,“我加三倍工费,三日内赶出来。”
“这……我们东家恐怕不答应。”掌柜在码头站久了,识人无数,看得出他来头和脾气不小,尽量捡委婉了说,“咱们家衣裳口碑好,都说别致又合身,那也是因为我们东家手巧,件件描样亲裁。这细活,怎不费功夫?更何况前头还有老主顾年前就下了的单子……”
李青阳听了就烦,一掌拍案,搁在上头的布匹都震得拋空两寸:“让你们东家出来回话。”
掌柜迅速掀了身后的帘子,跑后院去了。
青蘋拉了他的袖子:“两个月就两个月罢,不碍事。”
省得又要买寿衣。
“那怎么行?”李青阳挑眉,“她一套衣服敢要我等两个月?限她三天已经是看在姐姐面子上了。要是在京中,定派个兵去监着她做工。我倒要看看,这些动不动几个月才做一件衣服的裁缝,是不是从养蚕开始的。”
若在往日,他这跋扈的毛病一犯,青蘋多少得说两句。
可如今,她要身边的人都开心,就不能扫兴。
正巧喉咙里呛上一口腥甜,她咳了两声,忍住了说教。
“好大的口气!敢砸你奶奶的铺子!”
李青阳正给她拍背,那垂帘中扑来一声女子冷笑,刺出一柄长剑,疾风扑面,转瞬雪亮的剑花旋在眼前。
寒意拂面,好冷的剑意。
他护着怀中的妻子旋身躲过,一个极其流畅的撩剑就迎面运来。正要抬手去挡,近在咫尺的剑尖却给两根纤指捏住了。
“斩雪三式。”青蘋的目光顺着两指制住的剑尖,滑向另一头去。
是个看上去比她小一两岁的女子,本是长眉倒竖,怒不可遏,如今见着自己的剑招被青蘋如拈花般轻松化解,双眸里盈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不对,怎么变得有点兴奋?
青蘋不须去瞧,光听剑鸣,都晓得这人是寒山的路数。
而她使的斩雪三式,更是徐回自创的剑招。
练剑时,他手把手地教过青蘋如何拆招。
再精妙复杂的剑招,对练成百上千遍,她闭着眼睛都能制住。
青蘋眉间微蹙,“你是什么人?”
那人本来狐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金匮上,认定了来路,眼睛亮了:“你……你是药王谷弟子?”
“是又如何?”
女子直呼其名:“你是青蘋?”
“是又如何?”
寒山剑道的女弟子不多,她正想是哪一个,就见对面扔了剑,冲过来:“我是薇薇,白薇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