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直坠云霄。
身子穿过灯海的浮光锦鳞,拥月玉兔,她伸手,捞灯借力,但被推下来的姿势实在很难只凭轻飘飘的灯花翻起。
只在衣袂飞扬之时,拂落数盏莲华。
她不挣扎了。
两肋的风呼啸,坠落的感受缥缈虚浮,不用她慌张,心脏已经猛烈地自己跳动起来。
但青蘋却不害怕。
徐回肯定会来捞她。
那时,她已经察觉到徐回对她的在乎。
即使他刻意地回避,故作沉默木讷,她也感知了这层微妙的情绪。尤其是一涉及她的安危生死,徐回就会变得异常亢奋激动。
于是她就开始依赖和享受一种肆无忌惮的狂妄。
他故意的沉默让人焦躁不安,她就不得不去尝试做些危险的事情,验证他的情思是否安在。一旦上一次的验证成功了,她便尝到了甜头,下次的危险之举,更有了一个笃定的前提,使她更得寸进尺地去逗惹他,一定要他一次比一次更慌张焦急,她才餍足。
这样有些畸形的情绪和行止,他们俱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各自随心而行,但落到旁人眼里,就看得很分明。
所有人都知道徐回肯定要去救她。
那水云天的刀客也不演了,十几招下来,他已隐约不敌徐回,将要被击落的时候,出言提醒他:“徐回,你再和我纠缠,那姑娘可就要摔成肉饼了。”
他嘴角耐人寻味的笑意,叫对方很明白指的是哪个姑娘。
徐回果然脸色一沉,一瞬也不带犹豫地跳下花灯,往下追去。
计划通。
刀客正朝玄机楼弟子使眼色,腿弯却突然被两粒石子击了中,他脚下一软,也跟着跌了下去。
不好!
想也知道是那药王谷的重泽干的!
坠落之时,他身旁吹飞过来一把玄机楼的伞,打着旋过去,上头穿着白薇薇的佩剑,差点横着给他来了一下。拿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打了起来,这下子一帮人是玉石俱焚了。
他刚想拍腿大骂,却见高处一个青色的小点儿越来越近。看清以后,不由大叫:“重泽!给我把右腿的穴道解开!”
“赶着救我师妹,没空!”重泽没好气道,“反正你又摔不死,下面是鳌灯!”
刀客以手攀缘,尝试尽量减缓下坠的速度。既然大家都掉下去了,掉得最慢的人就能获胜!
明明是一场小打小闹的玩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的胜负心都变得无比强烈。
青蘋尤甚。
徐回很快追上了她,一臂搂稳她的腰,送进怀里,以防坠地的冲撞伤了她,一臂拿剑鞘往花灯凿去,尝试卡在灯笼骨笼上,减缓下坠之势。
他是很想赢,没想到怀里的人比他还焦急,扯着他的衣襟:“不行!我们不能输,你快想想办法啊子溯哥哥!”
花灯哪里卡得住,更何况他们是两个人,
徐回咋舌:“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输赢?如今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恐怕比那大汉重一些,多半是先坠地了。”
青蘋偏不信邪:“重的就坠得快吗?我看未必!要不你别管我了,先去把那俩偷袭的竖子掼地上再说,这样我们——”
他哑然失笑。
“这么想赢?你不是嫌那灯太大了吗?”
“那彩头不过尔尔了,”现下安全了,她对徐回的要求又变本加厉,双眸只有赢的渴望,“可是,我们在一起,就要拿第一啊!”
徐回本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
在青蘋出现以前,他对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饥馑凉暑,人情冷暖,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分别。这点旁人眼里的麻木,落到云房真人眼里,就被喜欢得紧,大赞大道无情,圣人不仁。
但真人错了。
他的情绪仿佛天生是为青蘋准备的。
只要她眼底的焰火燃起,他就为之煽动。
正如此刻,他又被她牵动了虚荣心,即便嘴上仍质疑:“拿了一回第一,就要永远拿第一?你是不是有点霸道了。”
“当然要永远第一啊!”青蘋的瞳仁完全露了出来,仿佛极其惊讶他说了什么违反常理的话。
她的语气极其坚决,“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要拿第一——除非我们分开了!”
她语气坚定得分明,完全不似平常故意逗惹他的轻浮狎昵。
听得他心头突突地跳,好像什么誓言一样。
可偏偏最认真的话,是最无关风月的输赢。
徐回心间百味丛生。
他问:“那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呢?”
她霸道极了,不假思索:“那你一个人也不许拿第一。”
明明是她靠着他才打上了论剑台。
但是徐回却觉得,她胡搅蛮缠,专横跋扈的话无比动听,比她对谁都能说的甜言蜜语好听多了。
他竟驯顺的服帖,又觉得自己本该觉得无理而反抗。
可是他无法。
这刹那的走神,又被她抓到,气焰更盛:
“喂!听到没?!”
他想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