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似是方寸大乱,一阵叮铃哐啷,不知是谁踢下来几片瓦,碎在辛决明面前,正好被手里的灯笼照见。
“师……师父!”
重泽的声音紧张得似老鼠见着猫,听得辛决明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愈发严厉:“还不下来。”
两道人影眨眼间落到他面前,规矩复命,辛决明扫了一眼自己死命低头不敢仰视的徒弟:“这么有精神?怎么不把明天的药材切了备好?看什么看,滚回去睡觉。”
重泽委屈死了,瞥一眼青蘋,快步回了房。
青蘋退了两步隐在灯影背处,抬脚正要悄悄离去,却被转过来的灯笼光晕照了显形,听得一声:“蘋儿留下。”
白日说的话已经很多了,还有什么是夜间风清人静时才能私下对谈的?
两只影子一前一后,照得分明而疏远,从廊下一直踱到庭中,无人发一言。不知是风穿庭过,夜里凉风吹得后背寒战,还是这氛围叫人尴尬,她只觉得浑身寒毛浮了起来,比她的后背还绷得挺直。
辛决明是她最熟悉的长辈,但毕竟不是自己师父,总隔了一层,印象里,从未和自己私下相处过。出了课堂,私底下接触的时候,要么是他陪着白芷照顾她,要么是贪玩被抓现行连带着重泽一块训斥,要么是有公事交代。他对青蘋危正又纵容,这样的关系仿佛很亲近,但其实说来也遥远。
“你刚被抱回来的时候,常有人说,你是我和白芷的女儿。只是年纪实在对不上数,后来流言也成了戏言。”他蓦地开口。
青蘋愣了一下,转而道:“我倒希望是呢。”
她多想在父母的怀中长大。要是,她的母亲是白芷,便更好了。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像在云堆里时隐时现的月亮,飘忽渺茫,“是啊……我也多希望……”转而摇头,“你不会希望是。倘若你是我亲生的,我必对你比重泽严苛百倍。”
青蘋眉毛一跳。他对重泽太过严格,以致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情脉脉。
辛决明见了,失了笑,“抱歉。”
青蘋说:“我知道师伯是玩笑罢了。”
“不是这个,”他看向地上的一汪月亮,“对不起,蘋儿。我没能全力以赴地去找她。药王年事渐高,松枝这一辈弟子七零八落,还坚守医道的只有我们师兄妹三人。可香附子出走,白芷失踪,西岳疫病流行,谷中事务全落我一人肩上,你师兄聪明有余,却短于决断,做事总不干脆,要不是你回来,我连个帮手都没有——如此情形,我怎敢抛下所有,去找白芷?”
“……师伯。”青蘋张了嘴,想辩解。
他却打断,“我知道,你昨日都是气话,只是气我不够上心罢了。”
“但你知道的,我和你师父的情谊,纵做不成夫妻,也是一辈子的兄妹手足。”他看向天上的月,“每至夜深人静,我心中亦焦灼不安,担忧她的下落。我也几度怀疑,是不是,她在我心里真的不重要了,我才瞻前顾后。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她一消失,我就打点行囊,出谷寻访。
“或许人越活越久,感情就会越变越淡吧,她淡了,我也淡了。我总觉得,她带你回来以后,性情大变,不似以往温柔热心,仿佛换了一个人,对我疏离了许多。我甚至曾经怀疑,你是不是她同旁人的孩子。”
越说越离谱了。
青蘋咳了一声打断他:“师伯!”他的眼睛里,月亮的虚影方上渐渐清晰了起来。
“我知道师伯不易,也正因为师伯挑着药王谷的担子,我们——甚至师父她,才能恣意行事,想什么便去做。只是於我而言,师伯……你昨日也给我把过脉不是?”说起自己的时日,她的声音也晦涩起来。
“又说傻话。”辛决明道,“药王临行前交代了,无论是谁得了月相昙花去,药王谷也要倾全宗之力,哪怕是他老人家去卖个面子,也要替你要过来。”
青蘋心中大动:“师伯……师祖……”
印象里,自打和他下了一辈子棋的云房真人仙逝,药王就到仙人谷闭关去了,一晃十几年,竟还记挂着这么个小小的徒孙。
辛决明欲言又止,“你——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脾气秉性,很像一个人?”
“我师父?”青蘋想也没想。
“不是,”辛决明听了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仰慕她,想学她,近来看着也颇有样子,但是你骨子里和白芷截然不同。
“你很像香附子。”
这算什么,听着不似好话。
“真的。”
辛决明看她一脸难忍的嫌弃,觉得好笑,却想起两个都是他两小无猜的师妹,为一场比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转而叹了出来,“你身子弱的时候,不说话,倒有几分像你师父。可你一旦精神好起来了,那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的决绝劲儿,就和香附子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
“这话,是药王说的。”他回忆,“后来白芷不愿意督促你医术上的功课,他也点了头。”
青蘋怔住:“师父……其实是怕我走了香附子的路?”
辛决明没有回答,等同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