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青蘋头疼欲裂。

天生绝脉，熬夜后衰败枯竭的感觉格外强烈，她躺在榻上，只觉身如浮木漂泊无垠的江河上，阴冷潮湿侵袭全身，泡得她麻木而倦怠。

太累了。

累得她都开始期待最后一丝元气逸散，就可以不再疲于奔命地挣扎，接受溺亡的命运了。

一推开房门，庭中空旷，只有几个晒药的架子，落下短圆的日影，平日在院中练功制药、指点心法的几个人都不见踪影。

这都下午了？

可人都去哪了，今天可一场比试都没有了。

正怔着，忽然院廊里转出个裴猗兰，抱着一篮新摘的山樱桃，哼着莫名耳熟的小曲，依稀是芙蓉城一带的调子。

“咦，师父，你醒了！”裴猗兰被她拦下盘问，眼睛睁得极大，“我们去哪了？去送那个李青阳了呀。要不是辛长老非要尽礼，一定要把他送到最近的水陆码头为止，我才不想去呢。”

春阳落在她露出一截的后颈，又凉又烫，青蘋愣了一下：“他走了？”

“他说有要紧公干，不得不离开。辛长老本来想叫我把你也喊起来，说总得送一程，他却说，已经和你作别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裴猗兰咽了咽，神情困惑，“还说……你昨晚一夜未归，总得补觉的，让你多睡一会儿吧。师父，你昨晚干什么去啦？怎么感觉他这句话听得阴阳怪气的呢，当时辛长老听了脸色也不尴不尬的。这人真是有病！”

青蘋心头一突，后颈更凉了。

那在床畔的身影不是梦。而且……李青阳知道她昨晚悄悄溜出去了。

他知道全部的真相吗？知道她是去蹲余连川，又碰到了徐回吗？

她没有办法从怀有偏见的兰兰那里判断李青阳到底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弃了她负气出走，还是真的有紧急公务在身。

但毫无疑问，昨晚的所有行动，倘若他只是捕风捉影地瞧得一点，那在任何环节误会的可能都极大。

更要命的是，她真是一点都记不得李青阳坐在她身边说了什么，又问了什么。

她不会说了令人伤心的梦话吧。

论迹，她问心无愧。

论心……

“你脸色好白啊。师父，我扶你进去歇一会儿吧。”她额头渗出密密的虚汗，似草上霜露，摇摇欲坠，叫人觉得下头一双纸画的眉眼将要为此洇灭，把裴猗兰吓到了，把她安置了就抬腿要去寻人，声音也结巴起来，“我去找重泽师伯来给你看看。”

青蘋的手却挂在她胳膊上，似一株伶仃的枯藤：“不要离开我了，我要人……”

兰兰就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抱着，直到腰间被她的啜泣濡湿，犹豫出声：“师父，你们吵架了？李青阳是因为这个走的？”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她的脑袋埋得更紧了些，“我真是个蠢人，什么都弄得一团糟，现在他也对我失望透了吧。”

裴猗兰说：“那要不去把他找回来？”

青蘋愈发哽咽：“我不去……这种自取其辱的蠢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说到第二次，哭声愈悲。

辛决明回来，本想问问青蘋怎么夜不归宿，一抬脚进门却被她一张又青又白的脸吓住，一抬手搭脉，心如石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开了方子叫来重泽配药，他自己整理了仪容，直直进了余三太爷的宅院相求。

都猜得到，辛决明又是去求花了。

重泽熬来汤药，端到她面前，却被放到一边。

她觉得整个人都轻盈极了，飘然将去，此外的一切却是极重的，身上的被子，鬓边的冷汗，都似千斤，坠压得她生疼。

青蘋拉住他的手，却浑然无觉，反复地在手臂上抓握几次，才晓得自己拉住了。

她道：“师兄，我这回怕是不中用了……真的。”

重泽一直埋着头，听到这话，猛一抬起来，露出涕泗横流的脸：“我去把徐回押过来。”

“……别去。”青蘋听得胸口腥甜翻涌，闭了闭眼睛，“我早不要他了，你把他喊来做什么？要我死了也阴魂不散吗？”

重泽悲从中来：“那你要什么？你要谁？师兄都给你抓来。”

她轻声：“我要怀梦丹。”

“不行！没有那种东西。”

从未听过重泽如此坚决地否定过她的要求。

青蘋说：“以前你被关禁闭，我偷偷进去找你，早听到了。云房真人去后，师伯曾经想复刻金丹，以怀梦石斛配成一味丹丸，可以暂时活人气血……”

他站起来，不断摇头，“不行，怀梦石斛药性有限，虽与月相昙花相仿，但只能回光返照罢了，更何况，只是燃灯续昼，烧耗的还是你自己，你明明还能再坚持一个月，要是吃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露出惊慌沉痛的神色。

青蘋听了倒不意外，反而安抚他：“这有什么，我是药谷的人，自己身子什么情形还不清楚？咱们都估保守了，倘若是师伯，他一定也要千方百计地留我一口气，哪怕我已醒不过来，身子开始渐渐腐烂，他也非要留这一口气在，要等师父回来看我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