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胸腔里涌出热意,像揣了一腔热炭,他目光灼热看她。
可阮安没理他,而是朝后面的汽车走去。“梅先生的披风,我要还给他。”
汤妙瑛“噗嗤”一下笑了,伸出去的手没有放下。“华先生,我早说过,男人的胸膛从来不是避风港,阮安是个主心骨很强的姑娘,不要只知道试图把她护在羽翼下,想要安排她,看来你没听进去啊,这样只会把她推远。”
华东霆垂眸片刻,握住汤妙瑛的手,郑重道:“今晚多谢。”
汤妙瑛飒爽的与他相握:“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今夜之事,是为旧情,他日若我有急,还望君不吝援手,倾力相扶。”
华东霆深深看了汤妙瑛一眼,却没有犹豫。“好。”
“今日得君一诺,重于万金。”
……
冬夜的寒气慢慢散开,东边天际洇出一层鱼肚白,高耸的水塔在晨雾里清晰起来。
一夜的生死对决与硝烟,只剩下前面空地上几行车辙印。
这一夜的北京城,有多少人未眠,玉璋不清楚。天光大亮,他站在鸽棚前,数只鸽子呼扇翅膀,落回架子,玉璋手里展开一张张纸卷。
指尖捻着纸卷,扫完上面的字,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莫名有些低落,看上去落寞。
玉璋看完,把纸卷随手递给常泰。
“华东霆平安脱险,他离开北京了。”常泰看罢,有些高兴,“这次咱们的人帮了阮姑娘,就等于华东霆欠您一个人情。那个林芊茨失败了,以后她不足为惧,现在静香也死了,就算将来王爷想带着格格离开,也可以不用再看日本人脸色,您也不用劳心劳神的去弄什么远洋航运。”
玉璋没有说话,他看着初升的太阳。
经过这一夜,他知道,他的那只“鹞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从来没能驯服她,反而让她快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风,她会飞向自己的天空。
汤妙瑛联合北京其它几家报馆,还有燕京大学新闻系主办的《平西报》,这种高校新闻报纸,同时发布了震动全城的揭露报道,关于日方对华北东北物资统计的。罗列出日方从东北华北运走的煤炭、粮食、钢铁等各类物资具体数字,乃至运输船期,港口明细。
英美方面立刻向日本发起正式外交问询,情报层面也同时跟进。
此时,日本田中义一内阁正在推行积极对华政策,主张大举出兵山东,扩张在华势力,且在几个月前已经发动过一次山东出兵,触动了英美在长江流域和华北的势力范围。这篇报告就给了英美绝佳由头,向日本外务省提交正式外交照会,问询报道中提及的相关情况,要求日方给出合理解释。
日本驻华使馆立刻向北洋政府提交抗议,声称报道内容纯属捏造,反咬一口指责是英美势力刻意煽动反日情绪……
这一场官司一直拉扯到年底,每天北京的大报小报,都是对这件事的跟踪报道。
年底,阮安的制衣工坊,人员扩大了将近一倍,大部分都是女性。
经过层层筛选,她和关大娘选出一批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些妇女,她们大多没有退路,因此做事格外认真,想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顾老掌案等人从开始的抵触,慢慢转变态度,如今这世道,普通人安身立命不容易,何况还是些女人。有的是寡妇,独自拉扯孩子,想要养活自己实在艰难。
阮安给梅先生量身设计并制作了几款衣裳,在梅先生的加持下,她的制衣工坊打出名气,华锦制衣不仅打响北京,在天津,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都有了名气。
华东霆离开北京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封信被人专程送到阮安手上。
她知道他去天津见了阮世济,但航运合作的事情不会一蹴而就,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且日本海军控制了大部分近海航线,所有华资或者华人航运公司都被盯上,经常以各种名义扣船。
华东霆告诉阮安,因为汤先生他们报道的事,日方表面上收敛了公开物资输送动作,背地里却加急调度,进一步把东北华北的煤炭、钢铁、粮食等战略物资快速回运或者储备。
后来他回了南京,给阮安的信里,说起东豫和东群。
东群上了大学,在东南大学物理系,东豫则进了报馆,跟汤先生一样。其他阮安见过的那些女孩子们,东倪嫁了人,东绮东梦也都长成大姑娘了,如今都在新式学堂里读书。
华家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1928年的新年,就在这样一封封信件里来临。
一大早街上就全是炸丸子,炖年菜的香气,前门大街上的店铺,一家家挂起春联,阮安如今就住在工坊里,中午跟各位师傅,还有关大娘等人吃了一顿饺子,下午明玉拉她一起去逛厂甸庙会,傍晚回去的时候,含蓄的想请阮安到玉璋府上去吃年夜饭。
阮安没去,但给玉璋备了新年贺礼,也没忘记常泰和乌珠连胜,托明玉给带回去。
这过去的一年,她的人生大起大落,从碎到立。
从杭州到上海再到北京,那些经历重新锻造她的心境。
除夕夜,满城的鞭炮声里,她独自一人在工坊,坐在老掌案的那把旧藤椅里,心里装满旧事,也有想念怀念的人,但这些没有把她泡软,反而在她心里垒起一块扎扎实实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