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平开车到天津，路上至少五六个钟头，可是这一走，往后再想回来，可是不易。

明玉的心情很糟，感觉这次离开，就好像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阮安同她一辆车，就在玉璋车子后面，她透过车窗向来送自己的众人挥手，忽然发现人群后头，严善邦跟老车站在那里。

老严今日依旧一身旧长衫，见阮安望过来，他不便有什么动作，只是摘下头上的礼帽，扣在胸口。

那天阮安拒绝他的提议时，老严也曾担忧的说起，一旦进了日租界，就相当于进了一块完全不受中国法律约束的飞地，一切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从宪兵到司法权，甚至她个人安危，全攥在日本人手里，她将孤立无援。

她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

天津日租界，也是华北最大的情报与走私中转站，那里遍布日本人的情报人员和眼线。

即便如此，她依旧坚持。

就像她自己说的，要有一个人，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插一根针，扯一条线。

可是日租界里的监视密度太高了，老严所在的北方局，以及他的同志们，一般活动区域集中在英法租界，很难渗透进日租界的情报网络，因为难度太大，几乎九死一生，更没有能够长期潜伏的空间，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日租界的核心情报，全部攥在日本驻屯军宪兵队、领事馆特高科手里。北方局的地下工作者最多只能从码头工人，商铺伙计手里拿到外围关于走私，驻军零散消息，无法摸到特务机关核心部署。

所以当阮安离开后，老严立刻与上级联系，经过一夜的秘密会议，大家最终讨论决定，绝不能让她去做任何危险事情，以保全她为主。

老严他们将此汇报给顺直省委，调动天津那边的同志，为阮安搭建保护网，不管她人在哪里，都要把线铺到她身边。

那天掌柜的给阮安送布料时也反复跟她强调，不需要她当什么英雄，也不要求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要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来，能帮着玉璋不要被拉拢，把内务府密档交出去就行。

千万珍重自己。

阮安看着老严朝自己脱帽，她无声微笑，微微颔首回礼。

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玉璋他们一波人三辆车，松村谦那边还安排了几辆随行人员，跟着几辆货车。

车子在路上开了6个钟头，最终停在天津日租界宫岛路的巷底。

整条路东西向延伸，路口有穿黑制服的租界巡警站岗，寻常的汽车不允许随意进入，只有挂着日本租界牌照的才能在路上走。

路南边是几处日本公寓和日本洋行的办事处，北面一溜全是深宅大院，墙上拉着铁丝网，外头黑漆铁门，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据说住在这里面的人，身份跟玉璋差不多，还有一些下野的要员，大名鼎鼎的平远楼也在这里。

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安静的富人区，给玉璋准备好的三层小洋楼，前后都有院子，前头院子占地半亩，后头更大，内外已经提前打扫干净。

所有搬进去的物品都有人做登记，小楼是西式风格，里头的家私东西糅杂带日式。玄关右手边的大客厅里，摆了一架日式描金屏风，上头是富士山樱花，旁边是个留声机，正中间的墙壁上，挂了个东亚共荣的牌匾。

松村谦笑着说，里头的东西，都是送给玉璋的，表示一个心意。就连这小楼里，还专门又给玉璋和明玉配备了佣人。

从门房到后厨，再到佣人，全是日本人给安排的。

松村谦表示一路劳累，待玉璋修整几日后，他再正式登门，邀请他就任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的副会长。

明玉跟阮安的房间在三楼，透过三楼房间的窗户，看着玉璋送松村谦和他的人离开，开启的铁门外，街对面不远的宪兵岗楼里，站岗的宪兵能够清楚看到她们，下面的一条夹道里，还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头有人在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