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眷顿时齐齐朝阮安看过去。
她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缎收腰大袖衫,下面米白色的百褶长裙,老缎子泛银光,腰侧一条细窄的酡红色织锦带子,跟明玉相互呼应,却不会抢了她的风头。
“这位就是华锦制衣的东家?”女眷们上下打量阮安,眼睛发亮,眼神里藏了惊喜。
就连送客的领事夫人,也在暗暗打量阮安和她身上衣物。
简单,不扎眼,表面温静,暗藏巧思。
一位四十出头的太太首先道:“你是怎么想着给明玉做这身衣裳的?海水江崖,按照老规矩,这可是僭越,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阮安还没回答,她旁边一位烫发夫人先笑了。“老规矩是给龙袍定的,我们又不穿龙袍。”
那位夫人连忙低声斥责:“说什么呢,打量着那位不在是吧,越发的没了规矩。”
几位夫人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匆匆与日本领事夫人等辞别。
女眷们围绕着先前说话的两位夫人,步下石阶,一起朝大门那边走,显然这两位身份地位最高。
“我们在天津,听说过华锦制衣,也见过你设计的衣裳,这回你给明玉弄的这一身,倒是有些意思。这海水江崖纹的缎子,以前都是江宁织造进贡的料子,非皇亲贵胄不得私有。如今我家里倒是有些旧藏,都搁在库房里吃灰,不如你帮我也做几身衣裳可好?”
那位烫发的夫人,说着指了指身边几个穿西洋裙装的年轻姑娘。
“下个月家里有一场小堂会,几个丫头都要出来见客,你这身衣裳我看了,挺不错,不如帮我替她们张罗张罗。”
阮安询问了日子,时间太赶,她一个人无法制作完成,最多画些衣裳样子。可如果她只画衣裳样子,衣服交给别人做,结果对她得不偿失。
衣裳做出来,做得好,那是别人的手艺好,样子画的再好,也差了一个等级。
见她半天没应声,烫发夫人便又道:“你不用担心时间太紧做不出来,我有认识的裁缝,你只需要……”
“一个月的时间是太紧,但我可以做。”
明玉十分意外,阮安却对她点了点头。
烫发夫人笑说:“成,那我就等你上门。”
铁艺的大门前,悬挂日本国旗,下面站着配剑的领事馆警察,马路两侧停满了黑色轿车,玉璋已经站在自己轿车旁。
阮安同明玉坐后面一辆,连胜开车,玉璋的新司机也是日本人给安排的,戴着皮帽子穿制服白手套。
女眷们出来,还不待上前跟玉璋寒暄,两个男人快步从后面过来。
“小王爷请留步。”
女眷们见来的人里有一个穿着深草绿色军装,肩章是华北驻屯军的徽记,手里握着一把军刀,连忙赶紧噤声,裹着大衣,低头往自家车子走。
明玉和阮安也赶紧往后面车子去,车门一关,才关注玉璋那边的情况。
“有田阁下。”
这个日本男人穿的是燕尾大礼服,胸口佩戴勋章,身量不高,窄长轮廓,眼尾微垂,看人时总有一点似笑非笑的软和劲儿。
“小王爷到天津也有几个月了吧,可还适应?”
玉璋没有接。
有田旁边穿军装的军官,脸上没有表情,只把玉璋冷冷一扫。
“我看王爷气色不错,应该挺适应。”有田用的还是寒暄的语气,“关于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的事,外务省那边一直在等王爷的答复。松村先生也说了好几次,副会长的位置,我们一直还给王爷留着,这是我们的诚意,我们也并非勉强。只是,我们领事馆准备办一场‘中日善本鉴赏会’,需要借用您府上旧藏的《石渠宝笈》内府精抄本来镇一镇场。《石渠宝笈》初编是乾隆九年,四十四卷,内府朱丝栏精抄本,王爷手里这本,听说是初编的誉清本,放在今天,是孤本了。”
玉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有田就像没有看见,还给玉璋引荐身边的军官。“这位是驻屯军的佐藤少佐,取书的事,我特意拜托他到时亲自跑一趟。您府上如今的安全,也是由佐藤少佐的人负责。”
佐藤硬邦邦的看着玉璋,并不同他讲话。
“外务省那边,松村先生主持的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正在编一部新的中国书画目录。文化上的事,要有真正懂的人来做,做得好,也是功德一件,王爷您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不是吗?若您实在不愿,我们也不敢勉强,那就由我们出面,做为代管。”
黑狐端罩下的手,紧攥成拳,指骨捏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