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璟就站在两人的对面,方才陈述慈所站之处,日光照进他眼睛,呈琥珀色。
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二人,那厮从坐下开始,那惹人烦的笑脸就没消失过,真不知道这孙子在高兴什么,简直令人恶心。
而反观张姝璘,则是在脸上出现了很多复杂让人难以解读的神情,是惊讶的、带着怒气的。
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但张姝璘气冲冲地走向他了。
但张姝璘的这一行为让陈述慈嘴角上扬的更甚了,因为陈述慈眼睁睁地看着张姝璘瞳孔微微变大,就连紧闭的双唇也有了缝隙。
她生气了,比前世更像个人,一个有情绪的女人。
前世的她可不是这副模样,明明那小妾就是就故意带到她面前的,张姝璘也不同他生气、赌气。就摆着一张死鱼脸,完全看不出表情,不敢怒也不敢言。
未嫁与他时还是个骑术、投壶都手到擒来,可成婚之后,张姝璘就像是被套上了个壳,完全没了从前的样子。
他越发觉得她太没意思了,也正好她有个好父亲,一个为他的计谋“量身定做”的好父亲。
可是现在的她太有意思,居然想杀了他。
幼时,陈述慈养过一条很听话的狗,不给它吃,它依旧眼巴巴过来黏他,那时他觉得他和这只狗很相似,只是因为给它吃过一顿饭,就对他死心踏地了。
若说他和他父亲也如此,那必然是不同的。人降世需要人的施舍和托举,这世上有许多的父母认为,儿女出生是父母给了生命,所以才降世,人们好像忘了不论这个婴孩的出生是因为利益还是爱情,从来不是被生之人说了算。
所以他不感激父亲给他吃食,只是他来到这世上,离不开他的父亲。
他觉得张姝璘前世就像那条对他死心塌地的狗一样,临了,要死了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在它快饿死的时候给吃食,最后饿得没力气再想这些,已经没了。
但,张姝璘比这条狗更让他兴奋,比起他弑/父、谋逆更加兴奋,他好像看见了当年那只狗的反抗。
陈家有七个孩子,陈述慈是不靠前也不靠后,在中间,是老四。他母亲是他人口中的青楼女子,自打他生下来便没见过母亲。
前两年,他父亲身子骨日渐衰败,是他搞的鬼,在外人看来他是七个儿子中最孝顺的。
殊不知,害死人的便是最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也是这表面功夫,他成功在陈宅拥有治家之权,到如今陈家的人还觉得陈述慈样样都好。
张姝璘脚程极快,连带着呼吸声都沉重了不少,朱祐璟勉强迈快了一些步子才能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张姝璘一言不发,就直奔张宅去了。
“殿下,若有一天陈述慈对你说了何,千万别信,他这人狡猾得紧。”
前脚刚到张宅门口,正要跟着张姝璘进门,她便停下脚步对他说这这番话。
还以为会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信的原因,但张姝璘便已经进了宅中,头也不回地朝着灵堂走了。
今日张姝璘在灵堂守灵,朱祐璟自然是要陪伴左右了,毕竟曾经她也是如此陪伴他的。
“姑娘你回来了!老太太还担心你晕在外头了。”
福儿本在祖母房间陪着祖母,定是有下人同祖母说了她出宅了。
“宅中还有吃食吗?还有点饿。”
站在一旁的朱祐璟听到张姝璘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夫人食量变大了?
福儿说是在灶房里头,张姝璘抓起朱祐璟的手便往灶房走了。
朱祐璟步子不算大,与张姝璘并肩,不由心中发问:她?何时这么黏我了?
灶房里是一些家常菜,张姝璘将菜摆上桌,拉着朱祐璟坐下。
看着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他问张姝璘,不吃吗?张姝璘摆摆头,倒了两盏茶在桌上,“想必殿下今日,定是没有好生吃饭。在张宅,启能有饿着殿下肚子的道理。”
“宅里的厨子是父亲在岭南时便相识的,可以说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她站起转身,拿了双筷子在手中,夹菜放在朱祐璟碗中,“殿下你尝尝。”
“也许比不上府中的……”
“好吃。”
还没等她说完话,朱祐璟便已经将那块她加给他的菜,塞进嘴里了。
朱祐璟平日里对吃食不大讲究,直到菜入了口,才知道,平日里在府中张姝璘为什么吃的那么少了,菜是甜口的,府中的菜大都是辣口的,因为父亲喜吃。
“殿下不问我,陈述慈同我讲了何?”
朱祐璟放下碗筷,“夫人若是想说便不会问我了。”
一盏茶被人拿在手中,另一盏则是被人推近了些,在他手边。
张姝璘站在一旁看着他吃,朱祐璟不知得怎的总觉得浑身上都不自在,最后红着脸把饭吃完了。
“姑娘,老太太那儿有我呢。”
福儿站在灵堂前对张姝璘说道,她轻轻点了下头,瞧见了自家姑娘的默许,福儿便离开了灵堂朝着老太太的屋里去了。
张姝璘跪在蒲团之上,朱祐璟与她之间距离可站下一人,朱祐璟余光能瞧见张姝璘半张脸,但几乎瞧不出她又何神情。
她望着棺椁,好像看到了父亲出现在她眼前,望着她笑。
一道白光乍现,跪在蒲团之上的人儿倒了下去,朱祐璟手快将人捞起。
等张姝璘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榻上了,熟悉的味道以及物品的摆放,是她未出嫁时住的屋子,屋子还是老样子,她起身下榻,伸手向那些熟悉的物件上摸去,竟一点灰尘都未有,定是有人,常常来打扫。
她知道是谁,是祖母,前世她总不知晓这些事,回宅之时也是厅前相会,寒暄两句便匆匆走了。今世何尝不是如此,张姝璘一下瘫软在地上,福儿走了进来,便瞧见张姝璘这副样子。
“姑娘,地上凉。”
福儿一出声张姝璘的泪水就像决堤了一般,汹涌得像是要把人吞没。
她整张脸都埋在福儿的肩上,她哭的厉害福儿安抚在她后背的手就重些,她逐渐平静下来,福儿的手就轻些。最后福儿半个肩头都被她的眼泪浸湿。
张姝璘的心就像她现在的姿势这般,瘫软无力。福儿安慰她的同时还不忘同她讲话,说长姐今日来信了,说不便出宫,还望祖母、小妹见谅,多的都是与先前送来的信,无大致的区别,让祖母注意身体,小妹常回宅中探望祖母等等。
“姑娘,从前还有大姑娘在身边,身边也有个说些贴己话的人,如今大姑娘进了宫中,处处都有人盯着。福儿知道有些事姑娘不便让我知晓…”
在身后安抚的手,暂离了一瞬,而后又回了原位,福儿接着说,“福儿只希望姑娘能健健康康的,在营中时李大夫就说过了,不能思虑过重,如今出的这些事,怎能叫姑娘不忧心呢?”
两人离得近,说话时能听清福儿声音当中的变化,由强到弱,最后延伸出哭腔。
反正朱祐璟和长明进来时,就瞧见两人抱在一块痛哭了,他们俩也很自然的转过身去,一向听觉灵敏的张姝璘在悲伤之中并没注意到二人。
长明与朱祐璟耳语:“殿下,我都想跟她们抱在一块哭了。”
“你可以试试。”
长明眼瞧着从朱祐璟那张脸上出现了略显诡异的笑容时,又完蛋,他又说错话了,一巴掌就打到自己的小嘴巴上,还连着打了好几下。
还是福儿最先发现背对着她们的二人,轻拍了怀中人的后背,张姝璘从福儿的肩上移开,一阵风儿恰好吹进屋中,那块湿润的地方贴着皮肉让人发冷,恨不得顷刻间就结冰。
听着没了动静,背对的两人转过身去,四双眼睛,两两相对。
“福儿我有些事要与你商讨,你出来一下。”
长明还未开口,福儿便知这屋中她怕是一刻也待不了了。开口后更是,长明挤眉弄眼的那个样,没事也能被人看出点事儿来。
屋中只剩他与张姝璘二人,朱祐璟直觉眼前清静了不少。
他将张姝璘揽腰抱起,将人放在了榻上,张姝璘自醒来之后脸色便不好,他在营中瞧见过李大夫进了帐中,私下也去问过。
他站在榻前,正好能对上张姝璘微微低下的头顶,明明穿得并不单薄,但看着还是有些偏瘦,他在想,一阵大点的风都能被吹走的人,哪儿来的那些心事。
她若不说,这些事朱祐璟怎好开口去问。不行,得有什么事分散一下,更得想个折中的法子。
“夫人,明日便会有人往大同去了。”
“嗯,殿下此事你安排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