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肃静,烛泪悄悄滑下,萧宜的声音透过空气传向黎萱。
黎萱对上那双精明如鹰的眼睛,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萧宜合上手头书文,她只当没注意到,行至桌前,将账本递给他。
“这账本是小女子昨儿在书房寻到的,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一时受了惊吓,忘记将此告诉大人,希望没有耽误公务。”
黎萱听见萧宜哼笑一声,接过账本仔细查看。
这样的托词自然糊弄不过处事干练的锦衣卫,但聪明人之间并不会揪住此处不放,更何况萧宜听懂了她昨晚留下的暗语。
“账本我并未动过手脚,若是大人有疑问,我全力配合。”黎萱自知不占理,故而放低姿态,将主动权交予萧宜。
“黎姑娘及时将账本送来,可谓解我燃眉之急,只不过这账本藏得隐秘,黎姑娘找这账本有何用?”萧宜合上账本看向黎萱,眼里蓄着浓郁的探究意味。
黎萱拉紧心里的弦,萧宜抛出的问题看似好回答,但对于别有目的黎萱而言,等于挖坑候着她跳,她总不能直言是为了通过账本找到她的杀族仇人吧?
目前尚且不知萧宜与史丹鸿的关系,是敌对还是一伙?史丹鸿的势力有多大?这些黎萱一无所知,不可能轻易将自己的底盘拖出,但又要找借口对付萧宜的询问。
“账本是张荣发酒意上头,为哄我高兴一时说漏了嘴。张荣发出了名的贪色残暴,奴家也是害怕,便想用账本做保命符。这么晚才将账本送来,没耽误大人正事吧?”
黎萱作出小女子势单力薄模样,又显出担心误了大事的胆怯模样,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萧宜,眼泪欲滴未落。
萧宜的手指僵在账本封面上,他见过无数人的眼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临刑前虚伪眼泪,有企图用泪水蒙蔽判官减轻罪行,在他面前落泪并不会获得任何利益。
他只会从纷繁表面抓住证据,以理行事,感情几近冷漠,很难有事情能够动容他,玉面阎王名副其实。
此时萧宜面上亦是如常冰冷俊逸,并未因为黎萱表现出来的柔弱而变化。
理由自洽,但又禁不起推敲,可张荣发昨天就没气儿了,账本一事死无对证,全凭黎萱单方面说辞。
“女孩子出门是该小心些,黎姑娘的做法很聪明,”萧宜目光停在黎萱微蹙的眉间,指腹摩挲了一下账本,“不过,接下来的工作还请黎姑娘多加配合。”
“好。”泪眼朦胧的黎萱揪了一下裙摆,睫毛轻颤,趁眨眼的功夫隐去内心稍纵即逝的暗喜。
萧宜的话正合她意,如果用一点美人计就能让眼前的人打消疑虑,那一切太过容易,反而让她觉得反常,把人留在眼皮子底下才合理,这样也方便她借萧宜的势进一步靠近窝在皇宫里的史丹鸿。
账本的事情暂且就这么过去了,萧宜见天色已晚便派人送黎萱回去。
黎萱对着萧宜欠身:“大人如有任何疑问,尽管召唤黎萱,黎萱一定积极配合大人办案。”见萧宜点头抬手送客之后便转身随侍卫离开。
萧宜看着黎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翻着账本,过了一会儿勾唇自顾自地道:“有点意思。”
张荣发贪污受贿一案牵扯太多人,稍微动点心思都能猜到有宫中的达官显贵,还有那些趋利的富商贾栗贵,只要多花点时间陪这些硕鼠耗上一段时间,就能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
然而与以往办过的案件不同的是,这次半路冒出一个难辨敌友的小美人来,加大了案件难度,这让萧宜产生了几分兴趣。
与通宵忙于事务的萧宜不同,黎萱回到月华坊后便一觉睡到天亮。
一大早刘梅就兴高采烈地来找黎萱,声音像早晨清脆的鸟鸣:“黎姐姐,昨儿你走后,染衣坊就赶忙把最后一件衣裳赶出来了,你看。”
刘梅说着就把手中的盒子打开,亮出里面衣裙。
黎萱知晓这件衣裳是刘梅以及染坊里的成员们从染布到裁缝一步步制成的,积聚着大家很多的努力和心血。
黎萱看着小丫头眼下的青黑,再看到她脸上发自内心的笑颜,自己眉梢也染上喜色。
黎萱仔细地把裙子拿出来,将手中的布料对着光照,染布上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精致。
她见舞坊里的姑娘们都围了过来,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眼里满是骄傲自豪。
围观的姑娘们发出艳羡的声音。
“真好看,这么不是苗岭那边的蜡染?”
“是啊,这种款式在城中还不常见呢。”
“嘁,就这么一件,明儿的衣展开场某人要一枝独秀咯,这种好事当然要准备好看的舞裙啊。”
黎萱赞助衣展舞裙一事暂未公开,怕的是提前告知而这最后一件衣裳赶不出来,给予期待又落了空,着实丧气,于是赞助一事除了方青玉,坊里其他人并不知晓。
这一句羡慕又嫉妒的风凉话一出,像是火星子掉到水里,虽很快消逝,但也惊起小范围的波澜,不少人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好在凝滞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