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三个又坐在织田作家的地板上,你一个我一个你一个我一个,分这一袋橘子。
气味唤醒了记忆,不用吃,就知道甜不甜了。酸橘子呢,直接丢到另两个怀里,结果就是一轮击鼓传花。甜的嘛,就一边叫着“欸这个甜这个甜”一边躲着伸过来抢橘子的手,急忙忙地塞自己嘴里。
吃得太急,一整个囫囵吞下去,滋味儿怎么样多半是品不出来的,但看两个朋友气呼呼的模样就很有意思。
闹过一回,太宰和安吾又含情脉脉地看织田作,红发友人不动如山,回望他们两个。
“好人们,”他说,“快去扫地。”
两个懒鬼只好一边大叫“织田作你学坏了”一边爬起来收拾残局。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的时候,太宰空着手上门了。
“横滨港的螃蟹集体越狱了。”他可怜地说,带着笑。
织田作一边说“那我们得提防着点了”一边让他进门。
“提防什么?”安吾在给蛋糕插蜡烛。
“螃蟹的报复。”织田作一本正经地说。
太宰很惊恐:“完蛋了,我的拖鞋!”
“还有我的。”织田作纠正他,在茶几旁盘腿坐下来。
安吾插好了蜡烛,点燃了,关了灯,结束了“螃蟹和拖鞋”的话题:“快快快,许愿了许愿了。”
于是他们乱七八糟地唱完生日歌,织田作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蛋糕。
“许什么愿了?”太宰吃完了他的,又去扒拉安吾,安吾左躲右闪,差点一头栽进织田作怀里。
“赶紧把螃蟹逮捕回去吧。”织田作说,“我们不能没有拖鞋。”
安吾到底没能保住他的蛋糕,没办法,他笑得没力气了,被太宰偷袭得手,呜呼哀哉。
又一年。
安吾又请假了。
他没说理由,上司也没问。
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了些力气,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水果店里老板还在卖那些一点也不甜的橘子。安吾吃了一堑又吃一堑,气鼓鼓地说要告他欺/诈,织田作吃着为数不多的甜橘子,说那我出律师费。
太宰乐不可支:“那我来辩护。”
“也行。”安吾说,“完了一起去吃一顿,就用你的律师费。”
但到底没告成。
第六年就没橘子吃了。
他路过一家海鲜店。
橱窗里摆着刚上市的螃蟹,个都很大,标价也贵。
说不定就是今年没越狱成功的螃蟹。
他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出来时拎着一只,不是一箱,就只是一只,用盒子装着,上头还系了根挺漂亮的缎带。
嘿,看着就比太宰那些有身价。
店员问他要不要写卡片,安吾说不用。
反正也收不到回信。
傍晚,他拎着螃蟹去了墓地。
太宰挑的地儿,正好能看见横滨海,织田作应该挺喜欢。
墓前有人来过,放着一本书,用塑料布包着,怕下雨淋湿。安吾认出来上头的字迹,潦草得很有太宰的风格。
他把螃蟹放在旁边,把书挪了挪,让螃蟹和书挨着。
“他买的,不是我。”安吾说,“我买的那个没带来,太大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沉默地蹲了一会儿,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无话可说,最后站起来,把墓碑周围整理了一下,抱了抱墓碑,走了。
走出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墓碑在天地间显得很小,螃蟹和书放在一起,像两个孤零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