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刚往席子外边挪了几步,就被江宜林察觉到。
有听见他在那边冷哼道:“还要我怎么提醒,你就这么上赶着给那傻儿子当童养媳!”
“江宜林!”
再次被吼的江宜林蔫了下来,全然没有刚刚那种威风的样子,他不太情愿地重新转了回来,水雾般的浅瞳望来。
如果空气中有汹涌的海水,江宜林的眼光总能像海中央灯塔的投射来的光束,锁住金喜露随海水一起翻涌,内心被稀释成薄薄的一片。
“你解释。”
“哎呀,就是怕你生气我才不敢说,结果你还是这样凶巴巴的。”金喜露只好重新做回到垫子上。
他们住在这家徒四壁的破房子里,就连吃饭的碗都是勉勉强强才凑出来的,哪里有什么先进的体温计。
于是金喜露只好使用最原始的量体温方法,她朝前俯身下去,然而踩着垫子滑了一下没有控制好力度。
砰——
两人的头相撞在一起,金喜露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宜林的手指已经抵在了金喜露的后脖子,虎口摸着她的颈动脉将她重新推向自己。
“你要量体温,就好好量不行吗?”
软绵绵的话说出来,一点都不像江宜林。
“哦。”金喜露听后放弃抵抗,她面对的可是江宜林,尤其还是生病的江宜林。
现在的他,顺毛刘海垂下遮在睫毛位置,穿着软趴趴洗得变形的绵白短袖,瘦了许多锁骨更明显了,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两个人的额头贴着额头,江宜林的手指还是贴在她的脖子处冰冰凉凉的,在夏天这个闷热的房子里有天然冰块降温还是很舒服的,金喜露就没叫他放下。
江宜林只要微微仰头就能对上金喜露的眼睛,但他不好意思,偷看了一眼后连忙垂下眼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解释。”
“解释什么啊?”金喜露怀疑自己量体温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真的要量这么久吗,为什么感觉自己越来越热。
“解释你为什么又要去找歪脖子小子。”
“我没去找,人家今天过生日,他送了我几个甜糕就这么简单。”
金喜露越量越不对劲,这家伙不会是装病吧,但又看着不太像,等了几秒她才说,“还有,人家不歪脖子,也不傻,人就是结巴而已。”
金喜露觉得不能再量下去了,仰头避开他的额头。
江宜林睁开眼,恍惚之间只看见她跑开的身影。
金喜露然站起来朝门外跑,边跑边说:“不像发烧啊,你等我再去借点药来。”
她离开后,空荡荡的屋子里依稀可以听见墙角落的吵闹的蝉叫,吵得他脑子疼,又忍不住喊了金喜露的名字。
他的声音像在凉水里滚了一圈,沙哑的嗓子磨开:“金喜露。”
可惜没有人回应她。
等到金喜露拿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水踏进屋子,江宜林已经躺在垫子上眉头紧锁,苍白干涩的嘴唇失去了光泽微微呼气,头靠在墙上贪凉,额头印出白灰也不知道。
金喜露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扶着他单薄的肩膀,他瘦了很多躺在那边一动不动,肩胛骨顶着衣服总是空一块突一块的。
但是他在金喜露眼里,依然是美好的。
“江宜林醒醒,醒醒起来喝药了。”金喜露手摸着他的肩锋,视线却偷偷地往他的锁骨滑去,她记得他锁骨位置有一颗红痣,起初是不小心看到的。
后面随着两个人越来越熟悉,金喜露也能正大光明地看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江宜林睡着了,她反而有一点扭扭捏捏,怯生生地去看他。
后来长大后的金喜露才明白,原来那是喜欢而不自知。
面对喜欢的人羞怯,像涨红的无花果,外表看起来坚硬牢固,果实内部那些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种子,早已酝酿好酸甜。
“你是谁?”听见声音江宜林身体抖了一下,睫毛颤动可就是没有睁开眼,压在脖子下的手指蜷缩起来。
“是我,我回来了。”
金喜露也不想强硬地把他叫醒,但好心阿嫲帮忙熬了土药方,说药趁热喝掉。
江宜林从前两天就开始身体不舒服了,他这个闷倭瓜什么都不说,还是金喜露细心发现他一天比一天醒得晚,逼问他一番。
江宜林才承认,他生病了。
江宜林听见她的声音,皱着眉毛细细分辨,几秒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睡了太久,手都被压麻了。
金喜露被他这个反应吓到,这药他昨天也吃了,怎么吃药还病得越来越重,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金喜露。”
她很少很少见到这样的江宜林,压下心中的恐惧不安,吸了一下鼻子,挤出笑容,继续热烈地回应他。
“嗯,是我呀,我是金喜露,我在!”
江宜林什么都看不见,手腕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如同一通永远燃不尽的鞭炮,冲上他的脑袋,碾了一遍又一遍。
他也很想努力睁开眼,可眼前还好黑暗一片,直到一滴,两滴水滴在了他的脸上,她的泪水温度都要比他体温高。
“我给你找了药,你一定不可以浪费,快点睁开眼睛,睁开呀。”金喜露实在忍不住了,泪水像崩断的线珠,杂乱没有任何规律,她几乎是倾尽所有力气大哭出声。
她感到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即使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奶奶不可能真的狠心丢了他们两个。
但随着这个夏天渐渐过去,屋子外边永远看不见熟悉的绿树,永远是那么昏黄,希望就像破了洞的屋子,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冷,越来越渺茫。
这里没有河,一口口深深的水井每次打水,她都担心不是她,就是江宜林迟早会掉下去一个淹死。
她抽泣着,而江宜林的手从脖子下抽出来,搭在她的手背上,冰冷的手指点在她的手骨凹陷地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哭声减弱,江宜林没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