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佛容易送佛难,更何况是昏迷了两日未曾进食,饥肠辘辘的“佛”。看在他前世经常陪我下山觅食还垫付银钱,我决定最后再做一次善心人。
我留他在屋里,独自前往厨房为他寻吃的。
厨房所在的小院离客院有一段距离,我沿着石板路行走,一路上聚水成池,松竹花木环绕,颇具江南风雅。
平山剑派是爹爹三十多岁建立的。他是江南富绅的独生子,却不喜生意醉心剑法,还未成年便离家闯荡江湖。
后来闯出名堂,带着我娘回家成亲。一家人团圆没多久,爷爷奶奶接连离世,爹娘便携着万贯家财来到我娘的出生地平山建派。为了缓解思乡之情,爹爹将山门建筑都仿成江南园林式风格。
我要去的厨房跟饭厅在一处,夹在弟子居住的大院和练剑场中间,一日三餐固定时间点放饭,不出外务的师兄们在这集体用餐。因为我住单独的小院,平日里不爱在饭厅吃饭,负责后厨的吴叔和吴婶会特地为我留出餐食。
吴叔、吴婶是一对夫妻,他们本是平山知名酒楼的厨子和采买,被爹爹高价挖来山上掌管剑派的后厨,还给他们招了两个杂役使唤。
我踏进厨房时,吴婶还在筹备晚饭,见我来忙问道:“遥儿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有什么吃食?”
“晚饭要吃的荷叶包饭快蒸好了,桶里有刚做的荷花莲子饮,我正准备差人送给大家解暑呢。”吴婶盛了一碗荷花莲子饮递给我,“快尝尝。”
我轻啜,清香满口,冰冰凉凉的,十分沁人心脾,忍不住夸赞:“真不愧是吴婶,手艺真好!”
吴婶笑得合不拢嘴。我一边喝一边对她道:“吴婶,帮我备一份荷叶包饭,外加一碗荷花莲子饮,带走。”
“没有菜如何下饭?不如等上片刻,我给你烧只鸡。”
烧只鸡哪是片刻的事,我倒怕某人在房中饿得叫嚷。
“我着急。要不你再做道小葱炒蛋吧,多放葱,少放蛋。”
小葱炒蛋出菜速度快,而且某人不吃葱。他既然装睡戏弄我,我自然也要报复一下他。
前世,我发现卫江从不碰有葱的菜,便知他讨厌吃葱,私下里告知吴婶我讨厌吃葱,以后不要再在菜里放葱了。朱婶虽狐疑我为何突然讨厌吃葱,却未追根究底,照吩咐做了。后来,山门餐食中再也没出现过葱的影踪。
我提着食盒回到客房,端出饭菜摆放在外间的圆桌上,走进卧室唤他:“出来吃饭。”
许是等得久了,他靠在床帷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开丝丝惺忪的眼睛,嘴角溢出笑容来。
他捂着胸口下床,步履缓慢像只磨蹭的蜗牛,天黑都不一定能挪到餐桌旁。我无奈走到他跟前,挽上他的手臂,强迫式地、连拉带拽地将他带到外间。
他被我按坐在桌前,瞥了一眼小葱炒蛋,眉头微皱,飞快移开目光。
“这是荷叶包饭、小葱炒蛋、荷花莲子饮,你刚醒需要补充营养,多吃点鸡蛋。”我特别指了指那道“叠翠流金”的小葱炒蛋。
他点头致谢。我坐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他的反应。
他伸手打开折好的荷叶露出包饭,一股子热气混着清香飘出,白米饭搭上黄玉米、红萝卜、青豌豆,流光溢彩,令人垂涎。他拿起匙勺,低着头专注地吃着包饭,对小葱炒蛋视而不见。
“多吃点鸡蛋。”我夹起一块放到他的碗里。
炒蛋金黄,难以忽视的翠绿夹杂在中间,相互交融,像是难舍难分的痴情爱侣。
他的目光落在其上,一抹难色悄然爬上俊脸,眉头蹙起。
“愣着作甚,快吃啊。”我催促。
他抬头看我,略带无奈的笑,缓缓将匙勺伸向带着葱花的鸡蛋,挖起一勺放进嘴里囫囵吞咽。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多吃点。”
我伸手还想再夹一块,他同时间伸手按住我,两手交叠,我嫌恶地缩回。
他神情尴尬,低声说道:“不用了。”
我再度伸手,他只是看着不阻拦了。我将小葱炒蛋盛了一勺放在他面前的包饭上:“别客气,多吃点。”
他点头,将炒蛋拌在饭里继续埋头吃着,一副虚弱委屈的样子,又有这副好皮囊加成,真真我见犹怜,倒显得我像个欺负他的恶霸一样。
恶霸就恶霸吧,反正是他自找的。
谁能想到说一不二的卫江也有无法反抗的时候,我抿唇憋着闷闷的笑。
一番小小报复,仿佛让我心里攒着的那股气消弭了部分,畅快些许。我站起身从食盒中拿出一碗虾仁蒸蛋,默默替换掉那道小葱炒蛋。
他惊喜抬头,好看的眼睛闪着亮光,像黑曜石制成的耳坠子。
“吃完,赶紧下山。”我冷言。
他眼里的亮光暗下来,我别过身故作不见。
吃完饭,他却没有主动离开的意思。我不留情面地下逐客令,“你该走了。”
“要我穿成这样下山?”
他现在仅穿着沈重和三师兄为他换的那件白色里衣,衣襟微敞露出白玉似的脖子,头发未经梳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我想起,他那染满血的玄袍被二师兄送去浆洗还未取回,现在下山定是无外衣可穿。穿里衣下山着实有辱斯文,可与我何干!况且现在是夏日,还更凉快些嘞。
“正是如此,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