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夏地域广阔,傅成襄的旧部四散,战火时不时烧起,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才彻底平定。
御花园的花每一季都是不同的,这天姜眠坐在花间亭中监工,黎未在带人更换和打理花卉,堆满一车的奇花异草,每个人身上都沾了点黄色泥土。
远处一个一丝不苟的身影出现,葛骊又来了。
御花园里风大,只见葛骊压低了帽檐,和黎未询问着什么。黎未摇了摇头,看起来明显在装傻,幸亏他生得极清秀,一张脸像是江南三月的天,温温凉凉,说什么都有种令人心安的真实。
葛骊走后,黎未擦干净衣裳和双手,衣袂轻拂花丛,走动到了姜眠身边。
姜眠问:“还是说花远青的事?”
黎未点头:“葛骊大人想打听陛下是不是因为……从前的情分,故意对花远青的罪行视而不见。”
说完,黎未抿住了唇,显然有些生气。
“我说陛下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误会!而且那花远青欺骗陛下,陛下同他只有仇怨哪还有什么情分,这不过是有心人对陛下的污蔑!”
“可那葛骊根本听不进去,吹胡子瞪眼睛,说什么满京城都在传,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驸马到处倒卖粮食、盐还有铁器,还说有人亲眼在边境贸易集市上看见他,痛心疾首的上奏被陛下置之不理。”
“边境贸易本来就发展不久,钻空子的人太多,一个个抓起来又天高路远,怎么能把这些全然怪罪到陛下头上!”
他愤慨激昂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样子,让姜眠只有一句话想说!
那就是——“黎未,你好像一位大诗人哦。”
黎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关于花远青这件事,姜眠思来想去,她从不随便给人定罪,不管对方是谁,都有自证清白的机会。
于是她亲自写下一封信,不是诏书也不是圣旨,仅仅是一封快马加鞭交到花远青手上的密信。
信上语气高傲:“你已经犯了一名商人所能犯下的所有罪行,快点回信解释一下你做的事,否则朕马上就要替天行道了。”
然后她左等右等,等到花远青的回信后,第一时间打开看了,信上居然只有一句话:“待回京详述。”
姜眠气得把信纸撕得粉碎:“这叫什么解释?”
黎未在一旁,弯腰捡起了雪花般散落的纸屑,温言安抚:“或许是有隐情不方便在信中说,又或者怕陛下对文字的解释有所误解?所以要当面陈述。”
然而姜眠等了整整十天,花远青他竟然没有回来!
“可恶的花远青!竟然敢耍朕!”
黎未面色同样不虞,他现在同大臣们的想法一样,花远青一定是因为心虚才不敢回京。但他一点也不愿看到姜眠为此气坏了身体。
“或许是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他斟酌着说。
但姜眠已经坐到书桌前,提笔挥墨大开大合。
“你如今的名声和地位不再只来源于财富,手中支配的权力也堪比一个小国诸侯了,朕可不想陪你玩什么昏君妖妃的戏码,就算玩你也没有迷惑君主的能力和机会了,因为你是个骗子,不仅道德上是,感情上更是!那就把一切交给《大盛法典》定夺!”
文末不忘加上一句“现在就回来受死!”
又过三天后,人依然没回来,还送来了第三封信。
“不看!”
“那我先帮陛下收起来吧。”黎未已经见怪不怪。
“直接丢掉!”
没想到黎未直接拆开信读了起来:“陛下一切安好否?”
姜眠闭上眼背过身,假装自己听不见。
“近日流言甚嚣尘上,陛下因此问罪,但罪在何处,鄙某实在有所不知,只好将实情陈述。”
嗯?这次写的还挺长,至少不是一句话了。
黎未看着姜眠,弯了弯眼睛,继续往下读。那些字句从纸面浮起来,连成姜眠从未知晓的另一个故事。
原来花远青很早便卖掉了所有产业,在迷夏烧起战火的第一天,就将那些钱换成了粮食和药品等,送往南北两边的战区——北边是迷夏旧部的营地,南边是被围困的平民区。他故意抬高价格,好让囤积居奇的家伙望而却步,真正的物资则绕道抵达需要的人手中。
老人的药、过冬的炭、孩童的书本、冉翼藏在地窖里的面粉……谁也不知道他手中有一条隐秘开辟的商路,现在专门用于供应物资。
“迷夏人也好,盛朝人也好,又或者是周边那些小国,沙漠里的部落……管他们是什么人,生活都被你们搞的一团糟。我早就说过,年轻人应该去上学去读书,那么自然而然的,我这个商人应该去卖东西,至于卖给谁,以什么价格卖,那恐怕是我的自由。”
“至于那些误会,抱歉,我太忙了,以至于没有时间去琢磨别人。尤其是那些吃着白饭,还喜欢站在道德山上指手画脚的诗人。可是我万万没想到,陛下,小朋友,竟然连你也相信了那些话!又说我犯了什么罪、又叫我回京受死,我看完信气得几天睡不着,你知道我年纪上来后不敢照镜子,怕看见添了几条皱纹,现在因为这封信的折磨,眼下青黑不成人样,本来你就不待见我,这般模样绝计不能让你看见,这就是我暂时不能回去受死的原因,仅此而已。”
姜眠早已抢过信纸自己瞧,瞧见后边的内容,沉默片刻:“太夸张了吧。”
黎未低下头,用那只好看的手掩住唇,轻轻笑出声来,笑过了,他又抬眼看姜眠,眼神里满满都是纵容:“陛下终于高兴了。”
“哪里高兴了,没有!”
……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姜眠在宫门口遇见了花远青。他穿着上次分别时那件衣服,不仅有些褪色,还满身尘土,下巴上一片胡茬。
两人隔着台阶对视,姜眠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气、疑惑和担忧,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