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一个黑色的物体轻巧地抛了过来,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是那支录音笔。
它的按键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按下,车内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响起了一段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对话。
【时刻都要保持警惕,瑛海。】
【我知道了,父亲。】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车厢内的空气凝固,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沉默,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嗒嗒声,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还在证明时间没有停止。
……那是半个月前,瑛海给他介绍新的联络人时的录音。
不可能!他很谨慎地检查了瑛海身上,并没有任何监听设备……!
岩上一郎……不,伊森本堂,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皮革包裹的方向盘在他的紧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沉默的身影,试图从黑缎之下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嘲讽、冷酷、杀意……什么都好。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夏特勒兹沉默得就像一座深潭,投下再巨大的石块,也激不起丝毫涟漪。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十几秒后,伊森本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用砂纸摩擦过喉咙。
“既然知道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审讯部?或者直接处决?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工作吗,夏特勒兹大人?”
琴酒负责处决叛徒和卧底,而夏特勒兹负责的是卧底叛徒的排查和审讯工作。
“[因为你的死亡对我毫无价值。]”他听见无机质的电子音平稳响起,“[你们活着,我才能更好的达到目的。]”
不是立即处死,而是“长期投资”。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恐惧,因为这意味着他,以及可能牵连到的瑛海,都将成为夏特勒兹手里的筹码,生死不由己。
“你想要什么?”伊森本堂从牙缝里挤出问题,声音在卧底素养下压抑却依旧平稳。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就等同于默认了对方的指控,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怜奈的撤离必须尽快安排上,至少……至少他要保证女儿能够活下去。
“[合作。]”电子音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迂回。
“合作?”岩上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卧底的本能和内心的惊疑压下了这份冲动。“和一个你知道的卧底谈合作?夏特勒兹,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笑?”
“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负责卧底排查和审讯的组织成员?”
跟着夏特勒兹这么多年,他清楚地知道落在对方手里的卧底叛徒下场会变得怎么样,甚至帮着处理过不少他们的尸体。
他试图去思考夏特勒兹的真正目的。
是另一个更残忍的游戏?是组织内部倾轧的新手段?还是某种……善意?
他不相信巧合。那晚的废弃仓库,他确保自己没有在瑛海身上找到任何监听设备,他自己也是特地换了身衣服才前来赴约——很显然问题不在他们身上。
那么还有哪里会出问题?
……场地,整座仓库本身。
毕竟探查任务就是夏特勒兹分配给他的,他想要在仓库里设一个局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份录音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父女二人的头顶,而对方显然掌握了远比他想象中更多的底牌。
伊森本堂只有两个选择。
拒绝,意味着立刻死亡,并且很可能牵连女儿;
合作,意味着跳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成为恶魔的傀儡,但至少……暂时能活下去,或许还能为怜奈争取一线生机。
作为一个父亲,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雨势不知不觉间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在车顶敲出细细密密的声音,却更衬出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伊森本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疲力尽,仿佛过去十七年里紧绷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此刻断裂。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身后的蒙眼青年轻描淡写地撕得粉碎。
给他带来绝望的人,他的年纪甚至比瑛海还要小。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晰了一点。红灯终于转成绿灯,黑色的丰田世纪再次无声地行驶。
伊森本堂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他们终于抵达下一个的任务地点,长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我需要做什么?”最终,他用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声音轻声问道。
这五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是一种认输,一种屈服,也是一种绝望之下的托付。他交出了自己的主导权,将自己和女儿的命运,押在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未知数上。
他已经预想到会听到一系列危险的任务指令,或者苛刻的情报要求,又或许是担任一名刺探前线的炮灰。
可电子音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你以为那些被清除的,都是真正的叛徒吗?]”
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伊森本堂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夏特勒兹的电子音已经继续。
“[继续做你最擅长的事,伊森先生——活下去。]”
电子音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像过去十七年一样,保持沉默,继续观察,做好你的人设。]”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自己和您的女儿瑛海小姐的安全,任何可能引起朗姆或琴酒怀疑的举动,都必须停止。]”
什么意思?
这番话让伊森本堂愣住。
夏特勒兹知道他和瑛海的真实姓名、关系、隶属机构,甚至知道他是17年前开始潜伏卧底,他所掌握的情报和底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提出的合作没有具体的任务,也没有明确的要求,只有一句简单的“活下去”?这太不寻常了。
“[暂时不需要你做任何特别的事。当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电子音补充道。
伊森本堂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
活下去?就这么简单?这个要求本身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伊森本堂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各个角度剖析这个令人费解的命令。
如果夏特勒兹真如他所表现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组织忠诚者,那么他此刻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将他立刻押往审讯室,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挖出CIA在组织内部乃至日本布建的所有网络,然后将他和怜奈作为叛徒典型公开处决。
这才是组织训练营的毕业生、忠诚于组织和那位先生的夏特勒兹会做的事,也是琴酒、朗姆甚至是BOSS期望看到的结果——高效、残忍、符合组织利益最大化。
但夏特勒兹没有。
他选择了一条更复杂、更迂回、也更具风险的道路——他保留了一个已知的卧底,甚至提供庇护。
这需要冒多大的风险?一旦事情败露,夏特勒兹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他图什么?有什么是值得他为一个中层成员冒如此奇险。
除非……他所图更大。或者,他的立场根本并非表面那样。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伊森本堂的每一根思维神经。
他开始回忆与夏特勒兹共事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怀疑的滤镜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夏特勒兹确实以残忍高效的审讯著称,他对待叛徒的手段极端酷烈。
但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你以为那些被清除的,都是真正的叛徒吗?]
这句话细思极恐。如果那些被夏特勒兹亲手处决的,并不都是叛徒,那他们是什么?
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是灭口的知情人?还是……真正的叛徒早已被调包送走,留下的只是替死鬼?
伊森本堂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他的猜测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接近真相,那么夏特勒兹就绝不仅仅是一个组织的高层干部,更是一个深藏在黑暗最深处的幽灵,一个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多重扮演者。
他保护一个CIA卧底,也许不是为了组织,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某个更宏大、更难以想象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岩上一郎和水无怜奈可能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但却是目前必须保活的棋子。
这个想法既让人恐惧,又带来一丝荒谬的希望。如果夏特勒兹真的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某个第三方势力的人,那么他和怜奈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他到底是谁?他真正效忠的是谁?自己这步险棋,究竟是走向深渊,还是……?
伊森本堂发现自己竟不敢再深想下去。
车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伊森本堂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排的车门已经被推开又关上。他猛地扭头,只看到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修长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向任务地点的阴影中,脚步声被雨声轻易吞没。雨丝在伞面上溅起细微的水花,那身影很快便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