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当时这么想着,手心微微冒出了汗。
于是他想办法拿到了浅井尘的一管血液。
血液,其中的白细胞含有细胞核,是提取DNA的绝佳来源。
想要直接验证他的猜想的话,DNA鉴定是最直接的方法。
他将那管血液与自己的样本一同送出,经由公安的渠道进行检测。
五个工作日过去,他也得到了一纸薄薄的报告。
【分析结果:在两个样本的STR分型对比中,未发现不符合遗传规律的现象。在20个基因座中,有13个基因座观察到等位基因共享。】
【鉴定意见:依据DNA分析结果,不排除样本A(未知男性 #1)与样本B(未知男性 #2)之间存在全同胞关系。】
诸伏景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那白纸黑字,目光死死钉在结论性的语句上——这薄薄一纸,剔除了所有侥幸与犹豫,将血淋淋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拍在他面前。
果然……如此。
最初的反应,是职业本能带来的、近乎荒谬的冷静分析——假设被证实,猜测成为事实。
然后才是陷入一片空白——不是空无,而是一种被过度冲击后短暂的宕机,所有的思绪情感和认知,都被搅成了一团混沌的、嗡嗡作响的乱麻。
大脑的空白如同海水骤然退潮,并非情绪的终结,而是引燃毁灭性海啸的导火索。
过往与夏特勒兹的每一次交集,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而每一个片段,都在新的真相下,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那个14岁就获得代号,差点单杀琴酒,手段凌厉的夏特勒兹,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他每一次向上爬踏过的尸骨,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
负责卧底的排查与审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夏特勒兹……又有多少冷酷,是为了获取更高权限、更核心情报,而不得不为之的表演?
他是在怎样的绝望和痛苦中,才被迫学会了这一切,将自己打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诸伏清浅。
他嚼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的发音让他有些恍惚——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呼唤过这个名字了。
记忆中的清浅,是那个有着柔软黑发、清澈猫眼,会跟在他和高明哥身后,用软糯声音不停喊着“尼酱”的可爱弟弟。
是那个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偷偷塞进他口袋,会在他做噩梦时笨拙地拍拍他后背的、需要他全力去保护的小小身影。
然而现实中的夏特勒兹,是那个在组织里一手遮天,连琴酒都需忌惮三分的核心干部。
是那个……盲哑的,将自己封闭在无声黑暗世界里的,苍白沉静得近乎没有生气的年轻人。
两个名字,代表着两种截然撕裂的人生与人格,他却无法将二者连接。
那个本该享受阳光和温暖的弟弟,为何成了游走在黑暗深处的影子?
这十九年……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
四岁时成了盲哑人,进了组织的训练营,九岁时在审讯42小时的情况下反杀审讯官,十四岁从训练营毕业获得代号,成为boss的亲信……
杉本教官的话语浮现在他耳边,诸伏清浅作为“普通人”可能拥有的全部人生,一点点被黑暗与血腥填充、染黑,变成了一条坠入深渊的人生轨迹。
这个认知让诸伏景光感到一阵反胃般的难受,以及窒息的绝望。
算起来清浅今年也23岁了……可是他作为夏特勒兹,作为组织一员的时间长达19年,几乎占据了他现有生命的全部。
在时间的磨损下,那个记忆中,阳光下诸伏清浅的身影,又剩下了多少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黑暗中伫立的苍白身影,是夏特勒兹,是犯罪组织的高层干部,是直属BOSS的刽子手。他手中掌握着无数机密,必然也沾染了众多无辜者的鲜血。
——他的危险性不会因为他是诸伏景光的弟弟而有丝毫改变。
他是敌人。
身为卧底搜查官,他应该立马将这条消息上报,这是他身为警察的职责。
是的,职责。正义。组织的罪恶。同伴的安危。每一条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
可是上报之后呢?让公安去抓捕他?审讯他?把他当作摧毁组织的工具和筹码?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处理掉他?
可是他是清浅啊。
是他弄丢了十九年,是让他和高明哥、爸爸妈妈愧疚了十九年的弟弟。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梦见,发誓要找到他、保护他的弟弟。
你非但不能带他回家,还要亲手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吗?
你做不到。诸伏景光,你做不到。
职责与私心,樱花警徽与亲缘血脉,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部分的彻底背叛。
诸伏景光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又被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徒劳地试图抚平。最终,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隐藏它。
将这份报告,彻底封存。不告诉Zero,不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对罪犯的包庇,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不知道清浅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何留在组织,不知道他……是否还想回家。
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在找到一条或许能两全的、渺茫的生路之前,他只能将这份报告和那个蒙眼青年置于所有官方程序与风险之外,暂时地、拼尽全力地保护起来。
这一纸报告,给了他苦苦追寻十九年的真相,却未曾给他指明任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