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收到消息的时候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假身份尚未完善,按常理,降谷零绝不会贸然与他直接联系。
除非……出了大事。
“浅井的状态不对劲。”——消息里这么说。
这怎么可能?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本能地反驳。
无论是情报的掌控还是长远的布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浅在组织里需要何等强大的意志和伪装才能生存下来。
那孩子是那么坚韧,那么善于隐藏——
……不。
这个否定的念头刚一升起,诸伏景光自己却愣住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种对清浅强大的笃信,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残忍的忽视?
在打开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后,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他有那么一瞬愣在原地。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在组织沉静如深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蒙眼青年狼狈跪倒在地,正试图从胃里吐出些什么来。
“清……浅?”
降谷零迅速扫视现场——砸落的水壶,泼洒的热水,以及被萩原和松田扶着、却仍在无法控制地痉挛的苍白青年。
“怎么回事?”他快速上前。
“不知道,”萩原研二摇头,神色凝重:“我们刚进来,浅井……他应该是下意识去烧水,然后拿起水壶没多久就……突然就这样了。”
下意识?突然?这些字眼让降谷零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东西,他忍不住一愣。
不管怎么样,现在可不是愣着的时候!伊达航率先反应过来,将大门彻底关紧反锁,拉上窗帘避免外界的任何视线。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沉声指挥道:“先别都围在这里,散开点,给他留出空间呼吸。”
这个时候诸伏景光上前,接过了萩原安抚的任务。他抿着唇轻声道:“……我来吧。”
“小诸伏……?欸?好。”陌生的面容让萩原研二一愣,但他很快就认出了同期的声音。
他敏锐察觉到诸伏景光情绪下汹涌的暗流,但他没有多问,而是立刻将位置让了出来。
诸伏景光小心翼翼从萩原手里接过颤抖的青年,当他的手触碰到清浅冰凉汗湿的皮肤时,他的声音忍不住带了颤音:“清浅……?能认出我吗?”
怀中的青年毫无反应,依旧深陷在自我意识的泥沼里,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溢出。
诸伏景光由蹲改为跪坐,调整姿势让青年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
他捋了捋青年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然后顺手将松散的蒙眼黑缎取下,露出那双震颤的雾蓝色眼睛。
“清……浅,我是哥哥,看着我……我在这里。”看着那片剧烈翻涌着痛苦的迷雾之海,诸伏景光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染上滞涩。
*
现实世界的声音对诸伏清浅而言,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灌满了水的玻璃,朦胧而扭曲。
他能感觉到有人支撑着自己,有一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有一个声音在持续不断地呼唤,试图将他从无尽的深渊中打捞上去。
是在……叫我吗?
……是谁?
诸伏景光看见那双无焦距的雾蓝色颤抖着微微偏移,似乎努力想要“看”向声源——看向他。
可是……我……听不清。
我……看不见。
他下意识想这么告诉那个抱着自己的人。
可是他怎么可能听不清?
可是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黑暗的视野里,系统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审讯的每一个细节,拽着他的思绪,逼迫着他再次面对那间狭小血腥的审讯室里的一切。
“……眼睛……他的眼睛……散了……”他看见记录中那双涣散的蓝眼睛。
“……我说了……‘说’……没有停……”他听见电子音的机械重复如同恶魔的低语。
“……骨头……碎了……声音……火……味道……”他闻到皮/肉被炙烤的焦味。
他看得真切,他听得真切,他闻得真切,他触得真切。
探员的惨叫从高昂变得微弱,喘息从粗重归于沉寂。
电子音将同样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中的刑具换了一件又一件。
在那间审讯室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渣,刮擦着喉管,带起一阵浓重的、幻觉般的铁锈味。
他试图开口,想向那个温暖的怀抱陈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想要求得一丝理解或……宽恕?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努力了半晌,只能化作更加破碎和意义不明的音节迸出。
“明明是……友军……为什么……”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要伤害他?
“……对不起……停……停下来……求你……”
为什么,这个残忍的怪物……
是我?
“……血……好多……洗不掉……”
“救……命……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