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的夜晚被一场压抑的暴雨统治着。
厚重的云层低垂,将天空染成喘不过气的铅灰色。街道上行人匆匆,只有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在路边泛着油光的柏油路上肆意横流。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变成一团团模糊而昏黄的光雾,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更添几分凄冷。
宫野志保裹着那件早已湿透并沉重不堪的白大褂,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旁。雨水顺着她茶色的短发滑落,流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冷得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竟然,逃出来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荒谬的眩晕感。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毒气室里,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用自己生命的终结作为对组织最后的报复。
可转眼之间,她不仅没死,还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做到了她曾经以为绝无可能的事情——她逃离了那个禁锢她半生的牢笼。
——然后呢?
巨大的茫然如同这场雨,将她淋湿。复仇的目标因“死亡”而消失,求死的意志因“新生”而瓦解。
站在车流稀疏行人匆匆的茫茫雨街上,她像一个被突然抛入异世界的迷路者,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不知所措。
该去哪里?能信任谁?组织此刻是否已经发现了她的逃离,追兵是否正在赶来的路上?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亭内的灯光昏黄,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内部。雨水敲打着电话亭的玻璃外壳,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街道上偶尔有车辆溅着水花疾驰而过,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伞,埋头赶路,没有人为这不合时宜的铃声驻足。
……是巧合吗?
她犹豫着,僵立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那铃声持续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耐心。
最终,在响了十几声后,它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
她暗暗松了口气,或许是有人打错了。她拢了拢身上湿透的白大褂,迈开虚软的步子,试图继续向前,离开这个让她不安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刚刚走过几十米,来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时——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第二个公共电话亭如同算准了她的步伐,在她靠近的瞬间,再次响起了那催命符一般的铃声。
同样的空无一人,同样的无人理睬。
雨水依旧滂沱,街景依旧模糊。
但对于一个刚刚从组织魔爪下逃脱、正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逃亡者而言,这接连发生的“巧合”,已经不再是巧合。
宫野志保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电话铃声在无人接听后再次自动挂断。但仅仅安静了不到五秒钟——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它又响了!
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执着,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透过冰冷的机器,死死地盯着她,并用刺耳的铃声催促这个停下脚步的茶发女孩——进去,接听。
为什么……怎么会……组织这么快就发现了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宫野志保的心脏,无数的可怕猜测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她想转身就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那电话铃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咒,将她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危险的水泥地上。
逃不掉的……如果真是组织,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认命般的绝望,最终驱使着她上前,用尽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电话亭玻璃门。
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一股铁锈、潮湿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电话听筒就悬在那里,随着铃声微微震颤。
她伸出仍在微微颤抖、属于小孩子的手,握住冰冷的听筒,慢慢地将它举到耳边。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毫无生命气息的、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电子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看来你已经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