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教过他,菩萨低眉的前提,是要学会金刚怒目。
人可以有不忍仁之心,但该有的原则必须坚持,该动用铁血手腕加以惩戒时,更是绝对不能手软。
云无择往长庚身边又挪了几分。
黄沙之上,纸钱漫天,哭声遍野。
祭拜亡魂仪式在号角中铺开。凄厉,悲凉。
贼首术格头颅正正摆在祭奠台上。张力代众将士郑重奠酒三盏,之后抽出长刀,狠狠砍向那颗头颅。头颅翻滚几下,落入祭祀台下的纸钱火盆中。
火苗高蹿,黑烟翻滚。
张力高声念祷,将此次战役大捷告知牺牲将士。是他们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大恒国门,守住了边境百姓的安宁,大恒会永远记得他们,万万千百姓,也永远记得他们。
几名羌人跪在场外,亲眼看着他们族人犯下的罪行。
作为叶护家丁,他们虽未上战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云无择亲判了每人九鞭之刑,由此次战死将士的朋友乡邻亲自施刑。
军葬后,灰坑中挑出的术格头颅和那几名老弱羌人一起,被扔至边境之西。
术格作为敌国贼首,他的一片一甲,都不配,也没有资格占用大恒的土地。
而作为叶护家丁,手上并未沾染大恒百姓的鲜血,没拿他们祭旗,已属恩典。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悉数留下,权当偿还劫掠而走的粮草之资。
“当然也包括你们来时所乘的车马。”
那几人脱了身上衣衫,包了叶护头颅,朝东拜了又拜,又向他们的神明化身行过跪拜大礼,方起身相互搀扶着去了。
去给他们的叶护收尸。
他们感念狼校尉将叶护头颅还给他们,他们也感念神明留了他们性命。
*
张远带队收复荆棘岭之时,云无择等一十八人小分队回到了长公主军营。
众将列队,长公主亲自迎到营外,举杯迎其凯旋。
张力全程跟在云无择身边,像当年跟在骆毅身边一般,看他挥斥方遒,看他平定八方,也看他谨慎周全地处理着战场内外的大小事务。
张力非常欣赏这位后生。那种没来由的亲切感,让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云无择。而且他爱憎分明,且直给。
哪怕长庚有时会持棍拦在中间,他也总是笑嘻嘻抓住对方的棍子,轻轻推开,半点架子也没有。
“小和尚!你总拦我做什么!瞧瞧,还瞪我。你年纪比我小,唤你声小和尚怎么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人长得正,笑起来应该更帅气。没事多笑笑,别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有……”
张力以手遮口,压低声音,“作为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小和尚我提醒你哦,长公主的眼睛可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停留过这么久……”
以免挨上一棍,张力忙跑到云无择身边。他人胖,行动却敏捷得很。
“哎!云无择,此役之后,你便不再是云校尉。按功行赏,你可是头一份,除了赏赐,这头衔也该晋一晋……别走,听我说完呀。即便你不在乎,万万千将士们都看着呢。赏罚不明,如何治军?想要个什么头衔,告诉我!”
张力嘿嘿嘿拍拍自己肚子,笑说:“若长公主不依,老朽定天天守在她帐篷外跟她闹!我最会闹了。”
不过长公主华羿并没有给张力闹的机会。
华羿接到突袭大捷消息时,便立时向朝廷递了战报。
有功者行赏。此次羌人来势汹汹,锋力凶狠,状况急转直下的情况下,云无择一行十八人力挽狂澜,几乎兵不血刃,突袭斩杀羌人大将,一夜之间扭转战局,直接逼退羌人大军,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此功当赏。当重赏。
有过者受罚。战前有人提前书信提醒羌人将或有异动,若早些听从建议,从后方调遣兵士之时,将已有兵士全部派去荆棘岭驻防,如此便不会这么快失了首关,砂石营也不会被羌人围困,险些失手。
此主将之过,长公主华羿自行请罚。当然丢关首领萧潜,自也难辞其咎。
华羿原本看不过萧之仁的做派,正好借此机会将萧潜直接“送”回京中。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到头来只会折了自己的手。
“云无择,你这位好友孟知彰当真是位奇才,他单凭边境羔羊之皮贱卖之事,便能料到羌人将发起大规模进攻,且能段时间内给出详尽可行的作战建议,可谓才高识远,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只怪当时吾未能足够重视。”华羿垂眸顿了片刻,“不过如此人才,金榜高中指日可待。下次回京述职,想来是很够见到的。”
见云无择似有话要讲,她抬手制止对方,视线在帐内诸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从那一身僧衣上收回目光,对云无择道:“吾答应过的事,自然作数。你既立了功,你麾下人伤吾之事,一笔勾销。”
自此,云无择一战成名。
十八人夜袭之功,含金量远远高于他身上的武状元之名。
当然,云无择不仅在西境名声大噪,在西境之西,他还有了一个令戎狄闻之丧胆的名号:
“狼尉”。
*
捷报遍传西境。宇内同庆。
御敌大捷庆功宴与沙场点兵英雄宴,在军营中摆开之时,掖池城外,一道身影策马奔过。
吴茂才兴冲冲跑到新开垦的荒地旁,翻身下了马。过于激动,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前方战事吃紧时,吴茂才和城中百姓一样战战兢兢,避在城中不敢出。若砂石营失守,掖池不出三日便会被羌人铁蹄踏破。到时别说城外这新垦的土地,自己性命都难保。
五十年前,掖池可是被屠过城的。掖池地方志上有详细文字记载,说当时血流成河,蝇虫满城,除了老鼠鸱鸮和游魂野鬼,城中几乎已无生灵。
前方捷报传至城中时,众人还不信。往年羌人来袭,没有个把月时间,战事根本停不下。这次怎么会三五天就逼退敌军了呢?难不成有天兵天将相助?
“虽说不是天兵天将,但也相差无几,是哪位新晋武状元云校尉,亲带了十八罗汉夜袭敌营,半盏茶功夫便砍掠了那羌人主帅头颅带回来,这才有了如此大捷。”
听到云无择的名字,吴茂才立马信了。
马鞭挥到飞起,远远看到那一片绿意,吴茂才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荒地竟然真的长出了庄稼!
他几步向前,几乎跪在地上,无比虔诚地看着绿油油的黄豆嫩苗,从千百年来只有荒草眷顾的土地里,昂起了小脑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