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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不归之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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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老士兵望着城外那森严如林的汉军戈戟,阳光下刺眼的甲胄反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恐惧如冰冷的蛇缠绕心脏。但当他回头望见城内低矮土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的孩童啼哭,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嘶声喊起……声音因紧张而尖锐:“兄弟们拼了!为了家园,和他们拼了!”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墙上的悲愤。更多声音汇聚起来,零散却决绝:

“拼了!”

“守住城墙!”

他们握紧武器,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城外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浪潮。沙风吹过城头破旧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丝路咽喉上的孤城,在汉帝国震怒的兵锋前,绷紧了最后一丝筋骨。

“且慢!”就在城门下剑拔弩张的瞬间,热合曼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扒着斑驳的墙垛朝城下的汉军高声喊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城下,严德手按腰间佩剑,面色如铁。他闻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墙头的热合曼,手指猛地指向他,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废话!叫楼兰王出来见我!”

“国王?那可不成哟。”热合曼趴在墙头上,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带着几分看似悠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他挠了挠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国王昨晚还做了个怪梦呢,梦见了前王。前王在梦里哭诉说,前些日子被人打得浑身骨头缝都疼那叫一个惨哟……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前王说那动手打的好像是个汉人?不光拳打脚踢,还用石头狠狠砸了他呢……您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这番话像一根尖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严德的软肋。他迎着热合曼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脸上的怒容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住了。脑海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是押走尉屠耆的那天,风沙漫天,楼兰老王否认亲近匈奴的指控。当时的他被连日的奔波与压抑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又见老王阻碍行程,心中无名火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节。

“你个老东西,竟敢勾结匈奴人,还有理了!”他当时是这么怒吼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话音未落,便挥起拳头,带着十足的力道砸在老王枯瘦的脸颊上。老王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立刻溢出血丝。可他还不解气,目光扫见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弯腰抄起想也没想便重重砸在楼兰老王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老王一声痛呼,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涌出,顺着眼角、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花白的胡须,染红了王袍,在黄沙地上滴落成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周围的汉军见首领动了手,也被这股戾气裹挟,纷纷效仿。一时间,无数块石头如同雨点般铺天盖地砸向老王。有的砸在背上,有的落在腿上,有的击中胸口。老王本就年迈体衰哪里经得起这般殴打,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过片刻便被砸得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衰鸟。

可这还没完。不知是谁先抬脚踹了过去,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带着千钧之力,接二连三地踹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每一脚落下,都伴随着骨头被撞击的闷响伴随着老王压抑的痛哼。那些脚,有的踹碎了他的牙,有的踢裂了他的肋骨,有的在他脸上留下青紫的瘀伤……不计其数的殴打,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将这位年迈的国王折磨得奄奄一息。

风沙卷起他散落的白发,与地上的血迹纠缠在一起,那景象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严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仿佛又闻到了当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又看到了老王那双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热合曼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揭开了他最不堪的伤疤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从盛气凌人的将领变成了理亏心虚的罪人。

城头上的风呜呜作响,带着塞外的寒意,吹得严德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张了张嘴,想怒斥热合曼血口喷人,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起来楼兰人还得感谢那个凶手呢。”热合曼目光突然变得异样起来,那眼神里混杂着几分嘲讽、几分刻意为之的戏谑,还有一丝深藏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翻搅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清晰地传到城下每一个汉军耳中:“要不是他把老王给打死了,新王又怎么能这么顺顺当当、风风光光地登上宝座呢!”

话音刚落,他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在城楼与军队之间的空地上冲撞,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仿佛在为这荒诞的因果关系喝彩,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撩拨着严德最敏感的神经。

这笑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严德心上,让他刚刚被勾起的愧疚与难堪,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羞愤所取代。热合曼的话,无疑是将“那个凶手”当年的暴行,扭曲成了楼兰新王上位的“助力”,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严德难以忍受。

城头上的风似乎更烈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严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公主。”伯金的声音打破了厅堂内的沉寂,他快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刚从城外回来的风尘,躬身禀告:“那些汉军已经撤走了,城门外已恢复平静。”

黎帕那端坐在案几后,脸色依旧沉得像化不开的浓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中的酒早已凉透,她却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飞扬的沙尘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走了所有力气。汉军来得迅猛,退得也快速,这背后藏着的算计,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怎么样?”因巴吉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他看向黎帕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几分冷酷,“汉人打过来乍一看不是好事,剑拔弩张的,搅得人心惶惶。但现在看来倒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前王那条命,真的值了!若不是他那时的遭遇成了今日汉人的软肋,若不是热合曼那番话戳中他们痛处,让他们觉得理亏,心虚了,怎会轻易退去?这一退不仅让楼兰暂时免去兵戈之祸,更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汉人也并非无懈可击。前王的死,换来了此刻的喘息,换来了让楼兰凝聚人心的契机,你说,这难道不值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现实最残酷的一面,让黎帕那听得心头一寒,指尖猛地攥紧,杯沿的凉意透过肌肤直刺心底。

伯金听到因巴吉尔这番话,先是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因巴吉尔那张带着诡笑的脸又飞快地扫过沉默不语的黎帕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脑子里飞速转着圈:因巴吉尔大人这话里有话啊……前王的死竟成了让汉人退缩的缘由?汉人当年的暴行,如今倒成了楼兰手里的一根刺?

这么一想,伯金的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沉了下去,暗自思忖:言下之意,莫非我们是捏住了一个绝佳的把柄?一个能让汉人投鼠忌器的把柄?汉人有这般不堪的旧事落在楼兰人手里,往后再与汉人交涉岂不是多了一层底气?

可这把柄是用前王的性命换来的,想到这位孤独惨死的前王——童格罗伽,伯金心头再次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既有几分隐秘的窃喜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只觉得这其中的利害纠葛,远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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