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利润。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轻描淡写的掠夺!
那不是一艘船,那是她的命!是她用三年的心血,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用一笔一笔的银子,用一个一个的计划,堆砌起来的逃生之路!
皇帝,就用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圣旨,把它夺走了。
不,不是夺走。
是“恩准”他们献上来。
还要他们感恩戴德地,只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的,可怜的三成。
这还没完。
那太监尖锐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崔家所有人的神经。
“……崔温教子有方,忠君体国,朕心甚慰。特加封崔温为工部荣誉侍郎,食三品俸,专职督造皇家西苑。望尔恪尽职守,为朕分忧,钦此——!”
工部荣誉侍郎。
督造皇家园林。
一个没有半点实权,只能在京城里陪着皇帝修花园的虚职。
崔云姝笑了。
在心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狠。
真他妈的狠啊。
釜底抽薪,断其财路。
金笼锁鸟,断其自由。
这道圣旨,不是在赏赐,也不是在敲打。
这是在杀人。
用最甜蜜的刀,诛最绝望的心。
“崔侍郎,接旨吧?”
那太监合上了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温,嘴角勾起一抹虚伪而傲慢的笑意。
整个崔府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崔云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已经不再与算盘珠子同步的心脏,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
她看到父亲崔温缓缓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灰败得像是风干的树皮。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里,曾经的疲惫和悔意,此刻全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绝望所吞噬。
她看到母亲宋氏,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传旨太监,像一只要扑上去咬断敌人喉咙的母兽。
接旨?
怎么接?
接了,就意味着崔家耗费了数代心血、如今更是崔云姝唯一生路的船队,就这么拱手让人。意味着她父亲将被彻底架空,困死在京城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意味着崔家从此以后,就是皇帝砧板上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
抗旨?
那更简单。
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皇权织就的,天衣无缝的,让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的死局。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崔云姝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午后的阳光明明很暖,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终于明白了。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船队,也不是什么海外的奇珍异宝。
他要的,是崔家的屈服。是她崔云姝的屈服。
他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动作,看穿了她那颗不甘于被囚禁的心。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猎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只金丝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努力地想要啄开那道门。
他看着她积攒财富,看着她建立人脉,看着她以为自己离自由越来越近。
然后,就在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降下了这最后通牒。
他不是要杀死她。
他是要告诉她:你的命,你的自由,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手里。我想给你,你才能有。我不想给,你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懒得想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像一个笑话。
那太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里透出一丝阴冷:“崔侍郎?陛下还等着您谢恩呢。”
崔温的身体又是一震,像是被人从噩梦中惊醒。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势,伸出了颤抖的双手。
崔云姝的指甲,在这一刻,也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不。
不能就这么认了。
如果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那就真的死了。
她看着父亲那双准备接过圣旨的手,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看着那太监小人得志的嘴脸。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火焰,从她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那不是平日里伪装的温顺,也不是算计时的冷静。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最原始的本能。
你想把我关回笼子里?
你想让我认命?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崔云姝站在阴影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亮起了一丝骇人的、冰冷的光。
她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就像看着一个死物。
游戏,还没结束。
你设下了你的棋局,那么,接下来……
该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