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皇子一党即将占据上风,眼看就要给崔温扣上一个“乱政”的大帽子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
“儿臣,有话要说。”
是太子,唐景承。
他缓缓走出队列,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姿态优雅,从容不迫。
“父皇,儿臣以为,崔侍郎此策,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暗合大道。”
他一开口,所有的争吵都停了下来。
二皇子阴沉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钉在他身上。
“《管子》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然,亦有云:‘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如今我大秦四海升平,然国库并不充盈,北境军费,河工修缮,处处捉襟见肘。为何?皆因税赋有限,藏富于民,却未能化为国用。”
“崔侍郎此法,正是要开一个‘化民之私财,为国之公利’的新路子。让天下资本,汇流入海,为国远航,所获之利,上缴国库,下分百官,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激励百业,藏富于国,亦藏富于民。此乃一举多得之良策,何来乱政之说?”
太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他没有纠结于“公司”、“股份”这些新奇的词汇,而是直接将其拔高到了“国计民生”的战略层面。
一番话,说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大臣,都纷纷点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二皇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就在这时。
一个更加响亮,更加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平地起惊雷,猛地炸响。
“臣,安郡王唐璞,附议!”
唐璞手持笏板,大步流星地走出武将队列。他不像太子那般引经据典,他的话,简单,直接,充满了军人的铁血味道。
“陛下!臣刚从北境归来!臣亲眼所见,我大秦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为什么?没钱!”
“如今,崔家为我大秦,找到了通往金山银山的路!我们不思如何将这条路走得更宽,反而要在这里争论什么‘体统’?什么‘脸面’?简直可笑!”
“若能引民间资本,造出十艘,一百艘鲲鹏号那样的巨舰!组成一支无敌水师!到那时,区区倭寇海匪,何足挂齿?我大秦兵锋所指,四海之内,皆为王土!这,才是真正的体统!这,才是天朝的脸面!”
太子党的支持。
军方势力的力挺。
双重重磅炸弹,瞬间将二皇子一派刚刚建立起来的优势,炸得粉碎。
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勋贵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安郡王都带头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臣附议!”
“臣也附议!此乃强国之策!”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二皇子和他党羽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们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简简单单的夺权、敲打,怎么就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入股的财富狂欢?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皇帝,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看着太子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唐璞那张写满了“为国尽忠”的赤诚脸庞,看着那些文臣武将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本意是敲山震虎,是想把崔家这只已经快要失控的金丝雀,重新抓回笼子里。
可他没想到。
这只金丝雀,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当着他的面,在他的笼子旁边,画出了一个更大,更华丽,能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新笼子。
然后,邀请他一起进去当主人。
拒绝?
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唐璞,再扫视一圈下面那些跃跃欲试的臣子。
他意识到,他已经不能轻易地拒绝了。
强行拒绝,意味着他将同时得罪太子、军方,以及朝中大部分的勋贵世家。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皇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冰冷的笑意。
“此事……”
他终于开口了。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可议。”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二皇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而跪在地上的崔温,那颗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
“传朕旨意,由太子牵头,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协同,成立议事小组,崔温也列席其中,共同商议……这‘公司章呈’的具体事宜。拟出章程后,再奏报于朕。”
旨意下达。
崔家,成功地,将皇帝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拖入了一场可以反复拉扯,可以讨价还价的“谈判”。
退朝的钟声响起。
崔温被人搀扶着,走出太极殿。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崔府,他第一时间冲进了女儿的书房。
崔云姝早已等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她没有问朝堂上的事,只是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沾满了墨。
然后,在父亲震撼的目光中,她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大秦皇家海洋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草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爹,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