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终于有点明白女儿的意思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用华丽的辞藻和闻所未闻的概念,编织起来的,精妙绝伦的圈套!
她给了他们一个“董事会”,一个看似至高无上的权力机构,却又用一个“技术股东”的门槛,把这个机构里最重要的“提案权”,死死地锁在了自己手里!
没有提案,他们开什么会?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吗?
“第三条,利润分配与强制再投资。”
崔云姝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每年公司所得的所有利润,最多只能拿出三成,用来给所有股东分红。剩下的七成,必须强制性地,投入到公司的再发展中去。用来造更多的船,更大的船;用来开拓更远的航线;用来建立更多的海外商站;用来招募和训练最好的水手。”
“为什么?”宋氏忍不住问,“赚了钱,多分一些给他们,他们不是更高兴吗?”
“不。”崔云姝摇了摇头,“娘,你想想看,当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这家公司绑在一起的时候;当他们每年能拿到的红利,都取决于我们能造出多少新船,开拓多少新航线的时候……他们是希望我们停下来,还是希望我们走得更快,更远?”
“我们,要把所有人的贪婪,都变成我们船队扩张的燃料。他们会比我们自己,更希望看到这支船队,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无敌。因为船队的强大,就等于他们钱袋的厚度。”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崔云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崔温看着灯下那个专注的侧影,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几十年来在官场上学到的所有权谋、制衡、妥协之术,在女儿这套简单、粗暴、却又直指人心的“商业法则”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是把所有人的欲望都摆在台面上,然后用一套无懈可击的规则,将这些欲望,引导向她想要的方向。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紧接着,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般的兴奋。
可是……
“姝儿,”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你说的这些……都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我们只占那么一点点股份,他们……他们凭什么会同意,把经营权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就凭一个‘技术股东’的名头?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强行修改章程呢?”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也是所有计划的根基。
如果这一点无法成立,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崔云姝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写满了疑虑和恐惧的眼睛,平静地回答:
“爹,正是因为我们占股少,才显得我们‘大公无私’。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我们是为了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至于经营权……”
她笑了。
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带着一丝怜悯的,仿佛神明在俯视众生的笑。
“我们会给他们一份东西。一份他们看过之后,就再也无法拒绝的,盈利预期报告。”
“我会告诉他们,如果由我来经营,这家公司,第一年,能赚回他们投资的一半。第三年,能翻一倍。第五年,能翻五倍。第十年,他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富可敌国的存在。”
“我会用他们看得懂的数字,画一张大饼。一张大到让他们只要看一眼,就会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会把所有理智都抛到脑后的大饼。”
“当贪婪压倒了理智,他们就会主动把权力交出来。因为他们会相信,只有把刀柄交到最会用刀的人手里,他们才能分到最大块的肉。”
“这是人性,爹。改不了的。”
懒得再说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崔温彻底被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份写满了陌生词汇,却又字字珠玑,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章程草案》。
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文件了。
这是一份……宣言。
是一份他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向这个庞大的,腐朽的,以皇权为尊的帝国,发出的,一份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的宣言。
她不是在自救。
她是在创造一个新世界。
一个用金钱、欲望和规则构成的,属于她的新世界。
崔云姝放下笔,轻轻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本纠缠了她三年的,预言她和家族悲惨命运的“书”,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堆无足轻重的,可笑的废纸,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从今天起。
她,将亲手书写自己的规则。
她,将亲手掌握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