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无边无际的白雪一样,厚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铁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或许,就这么冻死在这里,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声,让他浑浊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那是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也不是蛮族的战鼓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几百面大鼓,在同时擂动,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烽火台上的哨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援军!是援军!!”
张铁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到墙垛边,探出头。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
那不是军队。
那是由成百上千辆马车、牛车、骡车,甚至还有人力推的独轮车组成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的车队!
车队的尽头,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玄色的大旗。
旗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金色的“唐”字。
一个身披黑色重甲,脸上满是风霜,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年轻将军,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冲在最前面。
是安郡王,唐璞 。
他来了。
他们来了。
车队没有在军营门口停留,而是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直接冲了进来。
没有繁琐的交接仪式。
没有官员的废话。
那些赶车的伙计,一个个都红着眼睛,他们跳下车,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扔。
一捆捆崭新的,厚实的,还带着棉花味道的棉衣。
一箱箱贴着“百草堂”封条的药材。
一坛坛封着红泥,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烈酒。
还有一袋袋用油纸包好的,喷香的肉干和烙饼。
“弟兄们!都他娘的别愣着了!都过来领东西!!”一个军官嘶吼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铁牛被人架着,领到了一件新棉衣。
那棉衣,又厚,又软,还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他把它紧紧地裹在身上,一股久违的,几乎让他想哭的暖意,瞬间传遍了全身。
有人塞给他一囊烈酒。
他拔开塞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又领到了一块烙饼,和一把肉干。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在饼上。
他看到,那个被他以为快要不行的李二狗,正被一个军医按着,灌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黑乎乎的药汤。
他看到,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身高八尺的都尉,正抱着一坛酒,一边喝,一边嚎啕大哭。
他看到,那个传说中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北境最高将领,镇北大将军,正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安郡王唐璞的手,虎目含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唐璞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小的,纯金打造的令牌,放在了镇北大将军的手里。
令牌上,只有一个字。
云。
“替我,谢谢她。”唐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
消息,比雪灾的军报,更快地,传回了京城 。
不是通过官方的驿站。
是通过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通过那些说书人的嘴,通过每一个“云间阁”的客人。
朝廷的议事厅里,户部和兵部的官员,还在为第一批救灾物资的预算,争得面红耳赤。
而崔家和安郡王府的联合车队,已经把足够整个北境大军过冬的物资,送到了长城脚下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京城,都失声了。
所有人都对崔家的财力,和那种匪夷所思的资源调动能力,有了一种全新的,近乎于恐惧的认知 。
那已经不是一个商贾世家了。
那是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富可敌国的,拥有自己独立运转体系的……影子王国。
清姝院里。
崔云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来自北方的信件。
有掌柜们报上来的,详细的账目。这次行动,扣除所有成本,再从朝廷那里拿回采购款,纯利,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有唐璞写来的,热情洋溢的,充满了对“谋主”崇拜之情的“演习报告”。
还有一封。
一封用血写成的,由北境数十位高级将领联合署名的,誓死效忠的……血书 。
崔云姝拿起那封血书。
指尖,能感觉到那干涸血迹的,粗糙的质感。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难言的波澜。
财神显神通。
可这个“神”,请上神坛容易。
再想下来,恐怕就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