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姝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旗舰?
大哥,那船连甲板都还没铺完!龙骨都还露在外面!你让它当旗舰?当潜水艇吗?!
“不仅如此!”唐璞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套宏伟的逻辑里,“我们还要借着这次首航,在东海,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实战化的……军事演习!!”
“以‘护航商船,清剿倭寇’为名,检验我们‘神机舰’的真正战力!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转过头,双目灼灼地,死死地盯着崔云姝,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把她烧穿。
“借着这次演习,将一部分我们绝对可以信任的,从北境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死士,以‘护航水手’的名义,安插进船队!完成对这支舰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绝对掌控!!”
演习……
安插人手……
绝对掌控……
崔云姝听着这些词,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看着唐璞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写满了“我好聪明”、“快夸我”的脸。
她内心那个穿着华服,端庄优雅的贵女小人,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尖叫。
“演习你个头啊!老娘只是想跑个商啊!安□□个鬼的人手啊!那都是我花钱雇来的船工水手啊!我只想赚钱!赚钱!然后跑路啊!谁他妈要跟你掌控舰队啊!!”
“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个反贼盟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啊!!”
然而。
现实中。
崔云姝只是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
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必须,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是唐璞最熟悉的,那种高深莫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该死的,首席谋主的表情。
“元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唐璞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你的计划……很好。”
崔云姝昧着良心,挤出了一句夸奖。
唐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开始了她那绝望的,最后的挣扎,“你,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请谋主指教!”
“如此大规模的演习,水师的统帅,何在?”她抛出了第一个,她认为足以难住他的问题,“总不能,让你一个郡王,亲自去当一个商船队的‘护航头子’吧?”
“这有何难!”唐璞想都没想,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我亲自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向父皇请旨,请他封我一个‘皇家船运公司总办护航大将军’的名号!让他亲手,把这支舰队的指挥权,交到我手里!”
崔云姝:“……”
完了,第一道防线,秒破。
她不死心,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兵员。你说的那些北境死士,如何保证他们的绝对忠诚?他们忠于的,是北境的将军,是大秦,还是……我们?”
“这个,谋主您更不必担心!”唐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北境十万将士,吃的穿的,都是谁给的?是您!是崔家!在他们心里,您就是‘财神奶奶’,是再生父母!别说让他们当水手,您就是让他们现在提刀冲进皇宫,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崔云姝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完了。
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坑。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她认为最致命的,无法解决的问题。
“陛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此大张旗鼓,‘神机舰’的与众不同,那些百战老兵的杀气……你以为,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睛吗?万一,引起了他的猜忌,又当如何?”
她觉得,这个问题,总该让他知难而退了吧。
然而。
唐璞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更加钦佩的,近乎于狂热的笑容。
他看着崔云姝,眼神里,充满了“原来您在这里等着我”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谋主!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您的最终深意!”
“您问的这些,都不是问题!而是在……考验我!”
“您是在考验我,作为一个合格的‘先锋大将’,有没有独当一面,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和决心!”
崔云姝彻底不想说话了。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内心一片死寂。
毁灭吧。
赶紧的。
累了。
唐璞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绝望,他已经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用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最壮烈的,最决绝的语气,嘶声吼道:
“谋主!下令吧!”
“统帅,我来当!”
“兵员,我去挑!”
“陛下的猜忌,我一力承担!”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唐璞,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名为“大业”的火焰,和一个男人最炽热的,最纯粹的,对理想和……她的,全部忠诚。
崔云姝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英俊的,热血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盟友。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不是被架在了什么“反贼头子”的宝座上。
她是……
被他亲手,绑上了通往断头台的,那辆最华丽的,囚车。
而且,连车门,都他妈的,被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