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跪着她的父亲,母亲,和一众族老。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老太监的脸上,没有了上一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带着一丝近乎于讨好的,谄媚的笑意。
“崔四小姐,您可算来了。”他捏着嗓子,声音甜得发腻,“咱家给您道喜了!”
道喜?
崔云姝看着他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老脸,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没有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了那卷熟悉的,让她感到生理性厌恶的,明黄色的丝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开头,是毫无新意的,铺天盖地的褒奖。
称赞她崔云姝,在“玉容膏”一案中,临危不乱,智勇双全,有烈女之风。
称赞她崔云姝,献计“公司之法”,心怀家国,为国库开辟财源,有经天纬地之才。
称赞她崔云姝,德言容功,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宗室儿媳之楷模 。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崔云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果然。
那太监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唱戏般的腔调,高声宣读出了那句,决定了她命运的,最终审判。
“……朕,念其贤德,心中甚慰。今,有英国公嫡长孙,周烨,品貌出众,文武双全,与崔氏四女,堪称天作之合。朕,特此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以彰皇恩,以固社稷。钦此——!”
赐婚。
英国公。
嫡长孙。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崔云姝的脑袋上。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麻木。
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冰冷的,彻底的麻木。
她甚至有闲心,去分析。
英国公府,老牌勋贵,一向中立,与世无争。但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们家,和二皇子一派,私交甚好 。
把她嫁过去……
皇帝这一招,何其毒也!
这不仅仅是把她锁在京城,断了她所有跑路的念想。
这是要把她,从太子党这辆战车上,活生生地,撕下来!
这是要让她,嫁进一个潜在的敌对阵营,在无穷无尽的后宅争斗和家族掣肘中,耗尽她所有的心力,磨平她所有的棱角!
这是要让她,从一个能呼风唤雨的“财神”,变回一个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寻常的,后宅妇人!
釜底抽薪。
不。
这比釜底抽薪,更狠。
这是……凌迟。
是用最甜蜜的,最无法反抗的方式,将她的灵魂,一片一片地,活活剐死 。
“崔四小姐,接旨吧?”
太监那谄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显得如此的刺耳,如此的荒谬。
崔云姝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父亲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她听到了身后,母亲宋氏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悲呼,和随之而来的,重重倒地的声音 。
她甚至,看到了人群角落里,她那个总是沉稳干练的二哥崔元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无能为力的表情。
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抗旨,是灭族。
接旨,是她崔云姝,一个人,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皇权织就的,天衣无缝的,让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的,阳谋 。
崔云姝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东海边那艘已经初具雏形的,名为“神机舰”的庞然大物。
她想起了鲁大师那张状若疯魔的,狂热的脸。
她想起了唐璞。
想起了他跪在自己面前,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灼热的眼睛。
想起了他说:“谋主,下令吧!我唐璞,万死不辞!”
多可笑啊。
她的“诺亚方舟”,还没造好。
她的“首席大将军”,还在等着她下达“谋反”的命令。
而她这个所谓的“首席谋主”,却要被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嫁给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陌生人,去当一个安分守己的,贤良淑德的……英国公府长孙媳。
这三年的挣扎。
这三年的算计。
这三年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既定的,牢笼般的命运吗?
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双手,曾经拨动过算盘,写下过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章程,画出过能颠覆一个时代的图纸。
而现在,它却要接过一道,将彻底埋葬她所有自由和希望的,圣旨。
入手,是冰冷的。
丝绸的触感,却像一条毒蛇的鳞片,滑腻,阴冷,死死地,缠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心脏,她的……灵魂。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