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璞走进太极殿的时候,像一头走进屠宰场的,骄傲的,不肯低下头颅的狮子。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所有的人群,射向了那高高在上的,被一片金黄色淹没的,龙椅。
“罪臣唐璞,参见陛下。”
他跪下,声音洪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身为“罪臣”的自觉。
“罪臣?”皇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你还知道,自己是罪臣?”
“臣知罪。”唐璞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燃烧的火焰,“臣藐视圣旨,臣罪该万死。但臣,不悔。”
“好一个不悔。”皇帝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罪该万死的‘不悔’之人,有何脸面,站在这太极殿上?”
“因为臣,要为国请婚!”
唐璞的声音,掷地有声。
满朝哗然。
“为国请婚?”皇帝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抢别人的未婚妻子,是为了国?”
“是!”唐璞毫不犹豫,“陛下,崔四小姐崔云姝,是何等样人,您比臣更清楚!她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算无遗策之智!她创立‘云间阁’,开‘公司’之法,短短一年,为我大秦带来的财富,比户部十年之功,还要多!她略施小计,便能解北境十万大军之围!此等奇女子,乃是国之重器!是上天赐予我大秦的……宝藏!”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檄文。
“可陛下,您却要将她,指婚给英国公府!让她嫁入那等深宅大院,去学什么相夫教子,去管什么柴米油盐!让她一身的才华,都在那后宅的勾心斗角之中,慢慢磨灭!这,是明珠暗投!是自毁长城!于国,何益?!”
“放肆!”英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我英国公府,世代忠良,到了你嘴里,竟成了不堪之地?!”
唐璞根本不理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而臣,唐璞!”他猛地一指自己,“臣不才,自幼生长于军旅,于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尚有几分微末之功!臣,愿以我这二十年所有的军功为聘,愿以我安郡王府的所有家产为礼,求娶崔四小姐!”
“臣向陛下保证!若得此女为妻,我二人,必将强强联合!她为我大秦,打造海上丝路,充盈国库;我为我大秦,打造海上长城,荡平倭寇!我二人,愿为陛下,为我大秦,开万世之太平!!”[7-1]
这番话,说得……
太他妈的,有道理了。
虽然是歪理。
但却充满了军人那种直来直去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霸道逻辑。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唐璞这番“为国抢亲”的,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皇帝看着他。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的,勇猛的,却又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狼一样的,少年将军。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候。
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不管不顾的,热血和冲动。
他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属于棋手的,绝对的冷静。
他意识到,强行杀了唐璞,或者废了他,会引起军方巨大的反弹。安郡王府在军中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根深蒂固。
但如果就这么顺了他的意,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圣旨,岂不成了儿戏?
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被他自己,亲手推到台前的,烫手的山芋。
许久。
许久。
皇帝,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郡王,忠君爱国之心,朕,知道了。”
“英国公,为国分忧之意,朕,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底下所有人的脸。
“此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容后再议。”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四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裁决。
没有定论。
他把唐璞,把崔家,把英国公府,把太子,把所有的人,都晾在了那里。
晾在了他这个天子,那双深不可测的,审视的目光之下 。
一场滔天的巨浪,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更可怕的,暴风雨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