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
那股子能把人活活腌入味的,油腻的香气,比前几日,更浓了。
文武百官,像一排排被精心摆放好的,昂贵的木偶,站在那里,低着头,数着自己官靴上的灰。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交谈。
他们只是呼吸,然后把吐出来的气,再小心翼翼地,吸回去。
因为,龙椅上的那个人,今天,终于要开口了 。
皇帝唐泰,就坐在那里。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看着底下那些,他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脸。
英国公那张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微微抽搐的老脸。
二皇子那张低眉顺眼,眼底却藏着恶毒快意的,虚伪的脸。
太子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的,焦虑的脸。
还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那个跪在宫门外的,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一样的,他那个该死的,愚蠢的,却又该死的,有种的,侄子。
他看够了。
也想够了。
他心中的怒火,早已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冰冷的,属于棋手的,兴致。
他缓缓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像午后阳光下,一只正在打盹的,吃饱了的猫。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一开口,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安郡王,少年英雄,为国戍边,屡立奇功。国之栋梁也。”
他先是夸了唐璞。
英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
太子和崔元珏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英国公府,世代忠良,满门勋贵。其嫡长孙周烨,朕也见过,文武双全,品貌出众。亦是国之栋梁也。”
他又夸了英国公的孙子。
英国公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太子和崔元珏的心,又悬了起来。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两位,都是好儿郎。而崔氏四女,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更是我大秦难得的奇女子。”
他顿了顿,环视着底下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臣子,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轻松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脑子都炸开的话。
“朕,实在是……难以抉择啊。”
难以抉择?
满朝文武,都懵了。
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带“苦恼”的天子,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有什么难以抉择的?
一道圣旨,已是金口玉言!另一个,是公然抗旨,罪该万死!
这还需要选吗?!
“自古英雄配美人,佳偶天成,乃是国之幸事。”皇帝没有理会底下那些呆若木鸡的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朕以为,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两位少年英才,都对崔氏女,情有独钟,那不如……”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吊所有人的胃口。
“……不如,就效仿古时,来一场‘比武招亲’,设一个‘英雄局’,如何?”
轰——
太极殿,彻底炸了。
“比武招亲”?
“英雄局”?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看着皇帝,像在看一个说书先生。
这……这是朝堂啊!这是太极殿啊!
这不是天桥底下卖艺的场子啊!
皇帝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悲天悯人般的,温和的笑意。
“朕以为,我大秦的儿郎,不能只懂得吟诗作对,更要有开疆拓土,为国除害的,真本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近年,东海之上,有一伙名为‘黑鲨’的海盗,日益猖獗!此獠,神出鬼没,烧杀抢掠,为祸一方,已成我大秦心腹大患!”
“朕,今日,便将此任务,交予安郡王唐璞,与英国公之孙周烨!”
“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内,谁能剿灭‘黑鲨’,平定东海之乱,谁的功劳更大……”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最后,像一根钉子,钉在了英国公那张已经变得煞白的脸上。
“……谁,便是崔家的乘龙快婿!这桩天赐良缘,便归谁!”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比武招亲”,是荒唐。
那么,此刻,就是……恐怖。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的,仿佛只是出了一个有趣题目的皇帝,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阳谋!
这是彻头彻尾的,让你无法拒绝的,阳谋!
他把一个皇室内部的,棘手的,丢脸的难题,变成了一场为了“为国除害”的,光荣的,正义的竞赛!
他一分钱,一个兵都不用出,就让京城里最有钱的崔家(因为无论谁赢,崔家都得出钱),最有势的英国公府,和最能打的安郡王府,这三股庞大的势力,自己掏钱,自己出人,去啃“黑鲨”这块最硬的骨头!
赢了,东海平定,他坐享其成,名利双收。
输了,那也是你们自己没本事,与他无关。
而崔云姝……
她这个最不稳定的,最让他感到不安的,已经长出了爪子的金丝雀,就被他用“待嫁”这根最结实的绳子,死死地,锁在了京城!
在这场竞赛结束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命运,被别人,用刀剑和鲜血,来决定!
高!
实在是太高了!
太子唐景承,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英国公,你,可有异议?”皇帝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英国公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能有什么异议?
拒绝?
那就是不愿为国分忧,是把家族的脸面,置于国家安危之上!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遵旨。”
“安郡王呢?”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倔强的身影。
唐璞,还跪在那里。
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震惊之中。
他以为,他今天会死。
或者,会被废。
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场……他闻所未闻的,荒唐的,却又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的……竞赛!
用军功,来抢亲?
这……这他妈的,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啊!
一股比之前敲登闻鼓时,还要强烈的,百倍千倍的,昂扬的斗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
“臣!遵旨!!”
“臣,必将‘黑鲨’的人头,取来!献于陛下!献于……郡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里,回荡着。
像一头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的,骄傲的,无所畏惧的……狼王。
皇帝看着他,满意地,笑了。
一场滔天的风波,就这么,被他用一根更粗的搅屎棍,给搅进了另一片,更浑浊的,更血腥的,大海里。
而他,将是那个,站在岸上,唯一看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