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灰色的。
天也是灰色的。
像一锅熬了太久,熬得发了馊的,巨大的,冷掉的稀粥。
唐璞站在“神机舰”的船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团乱草。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海风,灌进他的肺里,让他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喜欢这种味道。
比京城里那种混着脂粉香和权谋腐臭味的空气,好闻一万倍。
脚下的船,在动。
不是那种寻常官船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酒的老头的动。
它在……滑。
像一把被烧红了的,锋利的刀,无声地,利落地,切开了这锅黏腻的,灰色的稀粥。
快。
稳。
安静得,像个鬼。
这是他的船。
不。
是她的船。
是他的谋主,他的郡主,他的……崔云姝的船。
他身后,跟着几艘不起眼的,刷成了黑色的崔家商船。它们像一群忠诚的,沉默的猎犬,紧紧地,跟在这头巨大而优雅的,名为“神机舰”的巨兽身后。
这就是他的“幽灵舰队”。
唐璞想笑。
他想起了三天前,英国公府那支“剿匪大军”出海时的景象。
十几艘官船,挂着彩旗,敲着锣,打着鼓,像一支去参加庙会的戏班子。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剿匪了 。
蠢货。
唐璞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轻蔑。
他们现在,大概还在那片一望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烂海域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吧。他们大概还在往海里撒网,希望能捞起一两条叫“黑鲨”的鱼。
而他,唐璞,正握着一张,通往龙王宝库的,地图。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翻看了无数遍的,用上好的羊皮纸绘制的海图。
海图上,没有复杂的航线。
只有一个个鲜红的,用朱砂笔画下的,小小的,叉 。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其中一个,位于一片毫不起眼的礁石群中的,红叉。
鬼手岛 。
这个名字,是他从崔云姝送来的另一份,更详细的情报里看到的。
情报里,写着这个岛上,有多少人。
写着他们的头目,是个嗜酒如命的独眼龙。
写着他们每天换防的时间,是丑时三刻,那个所有人睡得最死,脑子最糊涂的时候 。
甚至,连那个独眼龙头目,晚上睡觉时,喜欢抱着哪个抢来的小妾,都写得一清二楚。
唐璞看着那份情报,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那不是害怕。
是……敬畏。
是那种凡人,在窥见了神明掌中纹路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般的,敬畏。
他的谋主。
她就坐在京城那间小小的雅间里,却仿佛有一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这片广袤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她是怎么做到的?
懒得想了。
他不需要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需要知道,她是他的谋主。
这就够了。
他收起海图,那双因为兴奋和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的火焰。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出鞘的刀,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锋锐。
“所有船只,熄灭灯火!收起船帆!用橹,向‘鬼手岛’方向,静默航行!”
“黎明之前,我要让我们的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
夜,更深了。
海,也变得更黑了。
像一匹巨大无边的,用墨汁浸透了的,黑色的绸缎。
“神机舰”在这片绸缎上,无声地滑行。
它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船体设计,让它在只依靠人力划橹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和稳定性。
唐璞站在船头,像一尊黑色的,融入了夜色的雕像。
他能闻到。
闻到风里,传来的,淡淡的酒臭味,和烤肉的焦糊味。
他能听到。
听到从远处那个黑漆漆的岛屿轮廓上传来的,隐隐约uot的,喝醉了的男人的,粗野的笑骂声。
就是这里了。
鬼手岛。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泛着一层冰冷的,嗜血的寒光。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他身后,那几百个从安郡王府,从北境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死士,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和他一样的,压抑的,兴奋的,渴望杀戮的气息。
“按计划行事。”
他只说了四个字。
几十艘小小的,刷成了黑色的突击艇,像一群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从“神机舰”的阴影里,射了出去。
没有水声。
没有号令。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时,那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