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当胸刺穿。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那双与庭佑极为相似的眼睛里,迅速漫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庭佑别过脸不去看,怕自己会心软。
“”当年赵姨娘死的时候,您跪在皇爷爷面前说'儿臣认罪';四叔派人给我下毒时,您躲在佛堂念往生咒;如今连我的身份……”
一片死寂中,太子腰间玉佩突然坠地——那是庭佑周岁时抓周送他的,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庭佑转身想就走,却在跨出门槛时听见极轻的一句:"佑儿…当年赵姨娘的认罪书,是为父皇找人模仿我的笔迹写的……不是父王写的
庭佑的脚步猛然僵住。
光影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门内蜷缩如虾,一个在门外挺直如枪,中间隔着二十年鲜血淋漓的误会。
庭佑看着太子之淡淡的回答,毕竟现下这个时刻,自己还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和这个父亲详谈,“佑儿没有任何怨言,倒是这身份,确实没有了几位皇姐的艰辛。”
背对着太子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绝。
“父王多心了。”庭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儿臣这条命,本就是您和母妃赌来的——是男是女,是福是祸,儿臣都认。”
风卷起庭佑腰间玉带……
“至于和亲……”庭佑忽然低笑一声,“若儿臣真是个公主,只怕早被送去塞外喂狼了。如今能站在这里争,已是幸运。”
庭佑说完便大步离去,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个佝偻在阴影里的父亲。
太子齐昌标也只是叹口气“佑儿,你相信,父王心中只要你平安,皇位龙椅,天下至尊都不是父王想要的。”
太子齐昌标望着庭佑离去的背影,肩膀微微垮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挽留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
“佑儿……”
太子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透着沉甸甸的无奈与哀伤。
“父王这一生,从未求过什么至尊之位……只求你平安。”
太子他单薄的肩头,映出袖口磨损的暗纹——那是日复一日伏案抄经时磨破的痕迹。
他这些年佯装懦弱,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放松警惕;他甘愿被朝臣轻视,不过是为了替庭佑挡下明枪暗箭。
可他的佑儿,终究还是恨了他。
太子苦笑着摇头。
“若恨我能让你更狠一些……那便恨吧。”
倒是如意端过饭菜给庭佑时,仍然见庭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庭佑并发觉如意的到来,心中却是暗自思索着:眼下棘手的局势,真不是自己一人能改变的。
那些对张傲父子的话语,只是为了保住,手握重兵的父子二人安危。
但是想让他父子真正的安全,那只能是让皇爷爷感觉到,那些重兵,那些兵权是属于他的,而非是自己。
少了张傲父子,自己又该如何呢?文臣没有,武将不得,莫非真的是靠那个默默无闻的太子父亲,还是靠着天意的垂怜。
但无论如何,面对刺手的局势,庭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以及那个皇位所带来的权利的诱人。
难怪皇爷爷,一直不肯放权,甚至故意权衡几方势力。
庭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暗流涌动。
皇爷爷心中的继承人……究竟是谁?
是父亲吗?那个被朝臣私下讥讽为“泥塑太子”的齐昌标?
那个连在御前说话都不敢高声的懦弱储君?若真是如此,皇爷爷又为何这些年对东宫处处压制,甚至纵容几位皇子屡屡挑衅?
可若不是父亲……
庭佑眸色骤冷。
那便是二叔?那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齐昌礼?可若真属意于他,皇帝又为何突然打压汤朝宗,削弱二房羽翼?
还是说——
“七皇叔……”
庭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密报——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王府近日频繁调动府兵,而皇帝竟视若无睹。更蹊跷的是,之前庭佑遇刺时,那几个刺客的身手,分明带着北疆军中特有的刀法痕迹。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庭佑冷笑。皇帝这些年纵容他与二叔、四叔相斗,不过是为了替真正的继承人——七皇叔扫清障碍。毕竟,比起锋芒的二叔、野心勃勃的四叔,甚至他这个女扮男装的太孙,七皇叔才是皇帝心中最合格的储君:沉稳、低调,可以手握实权。却会对皇帝唯命是从。
“可皇爷爷似乎不知……
庭佑想起,庭逸与七皇叔在梅林对弈的身影。
庭佑原以为自己可以毫无留恋地放手——七皇叔仁厚,庭逸赤诚,若他们登基,这天下或许会比在自己手中更好。
可渐渐地,庭佑开始动摇。
每当看到七皇叔在朝堂上,对世家门阀的妥协,每当听见庭逸天真地说出“与民休息”的理想,庭佑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这朝堂上的豺狼,岂是仁德能驯服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日他故意放任二叔的人接近庭逸,想看看七皇叔的反应。而七皇叔……竟选择了退让。
“这样的仁慈,护得住江山……护得住他吗?”
七王府里,庭逸正笑着将一枚黑子落在七皇子的陷阱处,浑然不知自己已成棋局中的饵。
庭佑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思绪如暗潮翻涌。
“皇祖父等的……或许根本不是儿子,而是孙子?”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蛛丝马迹突然串联起来——
皇帝对七皇叔虽有暗里的偏爱,却始终未立储君;对二叔、四叔的野心时而打压时而纵容,仿佛刻意维持着朝堂平衡;而对他和庭逸……
是啊,无论如何,父亲,一直是东宫太子。
庭佑眸色一深。
“是了,皇祖父在‘熬鹰’。”
七皇叔仁厚有余,魄力不足;二叔狠辣却失之阴鸷;四叔野心勃勃却无格局——他们都不是皇帝心中完美的继承人。 其他几位皇叔,也并无特别之处。
而皇帝真正在观察的,或许是下一代——
是庭逸的赤子之心,还是他庭佑的隐忍不发,和杀伐决断?
“呵……”
庭佑忽然低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皇祖父,您这一局……当真够狠。”
庭佑忽然想起,自己周岁抓周时死死攥住的传国玉玺,想起钦天监那句“贵不可言”的判词,想起这些年,皇帝看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目光……
“呵……”
庭佑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温度。
原来如此吗?
皇祖父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在他的制衡与猜忌中存活下来的——胜者。
父亲是磨刀石,二叔是试炼场,而庭佑自己……
不过是被丢进斗兽场的幼兽,要么撕碎所有阻碍活下来,要么——
死。
庭佑站长廊下,眼神幽深难测。
“皇祖父的心思……终究只能猜测。”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或许皇帝自己也在犹豫——
七皇叔的仁厚能守成,却未必能镇住这暗流汹涌的朝堂;
二叔手段狠辣,却容易反噬江山;
四叔野心昭昭,绝非明君之选;
庭佑执笔在宣纸上缓缓勾画,墨迹晕染出诸位皇叔的命门:
五皇叔(轻咳着搁下药盏)
——先天不足,今秋咯血三次,太医院案记"恐难逾不惑"
九皇叔摩挲生母浣衣局婢女的旧木簪)
——寒露日跪求追封生母为太嫔,陛下掷砚斥其"不识大体"
十二皇叔(金丝楠木拐杖叩响金砖)
——七岁坠马留下的跛足,每逢阴雨天需以铁针透骨放淤血
十四皇叔(把玩剥了一半皮的狸奴)
——去年当庭杖杀谏臣,陛下罚俸三年却赐下西域宝刀
十七皇叔?不是一心醉心诗书
皇孙辈中……
而庭逸……太过纯粹,反倒不适合这吃人的皇权之争。
至于庭佑自己——
庭佑低头看着掌心交错的纹路,忽然扯了扯嘴角。
“女扮男装的太孙,恐怕在皇祖父眼里,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吧……”
可偏偏,皇帝又默许自己走到如今的位置,甚至纵容自己代表东宫与诸王相斗。
“究竟是在考验,还是在……养蛊?”
庭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冷锐。
“罢了,既然猜不透,那便——
让皇祖父不得不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