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目若呆鸡,一脸茫然的庭佑,又看了看,脸色泛红,似乎泣出血来的小怜,皇帝又看了看太子,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庭佑身上。
皇帝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庭佑苍白的脸。少年太孙的茫然不似作伪——那双总是灵动的凤眸此刻空洞得吓人,连冕旒垂珠停止了晃动都不曾察觉。
"佑儿。"皇帝突然唤道,声音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佑儿,朕问你,你父王说的可是实话,你与这女子是否有关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庭佑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只觉得胸口窒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仿佛只要庭佑说错一个字,便会立刻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指节敲击龙案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无声的催促——“说!朕要听你的答案!”
父王的眼中则交织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既有身为父亲的愧疚与心疼,又有储君的隐忍与谋算。
父亲他微微摇头,似在暗示庭佑“慎言”*可紧绷的下颌却又透出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佑儿,为父只能护你至此了……”
而小怜……
庭佑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却依旧看不透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她明明嘴角带血,眼中却含着笑,既不像怨恨,也不似委屈,反而有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庭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自己该说什么?
否认?那让皇祖父疑心父王,欲杀小怜。
承认?那便是将整个东宫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庭佑的沉默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最终,是小怜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她望向皇帝,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陛下……您究竟是想听真相,还是只想听您想要的答案?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御前金砖上,腾起一阵白雾。
"放肆!"他怒喝一声,声音却隐隐发颤,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软肋。他死死盯着小怜,眼中杀意翻涌——这女子太过危险,留不得!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转向庭佑。
少年太孙的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太子——当年,他赐死赵淑媛时,太子也是这样的眼神,空洞、绝望,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父皇!"太子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小怜若死,佑儿此生……怕是再难振作!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儿臣……已经废了,难道您还要看着佑儿也毁了吗?"
皇帝的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他何尝不明白?庭佑若真对小怜动了情,这女子的生死,便再不是简单的"杀与不杀"能决定的。
可若留着她……
皇帝的目光再度落在小怜身上,却见她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颈间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庭佑幼时戴过的长命锁,后来不知何时遗失了,原来竟在她这里。
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早已看透皇帝的挣扎。
——她不怕死,但她知道,皇帝怕庭佑恨他,皇帝太矛盾了
"庭佑,你说你和这女子什么关系"皇帝突然暴怒,一把掀翻了案几,文书奏折散落一地。他背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低了下来,
庭佑怔怔地望着祖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向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竟显得如此苍老而孤独。
三人都殷切的等着庭佑的答案,庭佑倒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面对这样大的压力,心中苦苦思索如何应对,但是庭佑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小怜。
一张算是美艳的脸上,那嘴角上扬的笑意里,庭佑觉得,小怜是希望自己不去否定的,还有父王,也是希望自己应允这事的。庭佑的心中无比的矛盾,但却知,父王将此事推给自己,是因为只要自己认下了,就可以保小怜一命了。
庭佑看着急于知道答案的皇帝,心中虽然不知如何应对,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了。
“回禀皇爷爷,此事佑儿不曾记得,但若父王所说属实,若是佑儿也没记错,该是那日酒饮多了,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小怜住所,但佑儿,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皇爷爷明鉴。”
庭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惶惑与无辜,却又字字谨慎,不敢将话说死。庭佑伏跪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冕旒垂下的玉藻珠串微微晃动,掩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皇帝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审视着庭佑,似要从庭佑的神情中挖出破绽。可庭佑的茫然与困惑太过真实——
这个孙子既未全然否认,也未直接承认,而是将一切推给了“酒醉”与“记不清”,反倒让人一时难以苛责。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他深知庭佑的聪慧——这番话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未彻底否认与小怜的关系,为后续周旋留了余地。
而小怜……
她依旧跪在一旁,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唯有唇角微微抿紧,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她早知庭佑不会记得那夜之事——那杯酒里的药,本就会让人记忆模糊。可她没想到,庭佑竟会用这样的方式应对,既未推开她,也未真正接纳她。
——终究还是她一厢情愿。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酒醉记不清’!”
皇帝看着眼前的孙子,一脸努力回想的样子。皇帝看不出,庭佑除了努力回想,之外的任何表情。也只能先将疑问放心中了。
而此刻的太子,却明白庭佑认下这事,和不认这事的后果,又看小怜,太子只能在心中,对小怜说句对不起,便向皇帝回禀
“回禀父皇,此事佑儿的确不知,但是儿臣和小怜,以及小怜,贴身伺候的宫人便知。而且当时为了瞒下此事,儿臣还在小怜住所外,撤走所有暗卫,其中便有父皇你,当初派来保护儿臣的暗卫,此事儿臣不敢,对父皇欺瞒半分。”
太子这番话犹如惊雷炸响,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皇帝的手指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出可怕的"咔嗒"声。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却让太子瞬间血色尽失。
"朕的暗卫...被你撤走了?"
小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那夜为何能如此顺利——原来这一切都在太子的算计之中。她望向太子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而太子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正因为如此,而且儿臣也怕,若小怜有孕离宫,便让皇嗣流落民间,加之小怜得佑儿,垂青才未曾一月左右,是否有孕,还不明。
太子缓缓抬首,额前垂落的发丝沾着冷汗,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正因如此...儿臣才不得不将小怜留在东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染血的平安符——正是当年赵淑媛留给未出世孩子的信物。
"若小怜当真..."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庭佑。
还有尚且平坦的小腹的小怜。
"怀了皇嗣流落民间,他日必成祸端。"鎏金香炉突然爆出个火星,映亮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惧——那不仅是怕皇室血脉流散,更是怕重蹈赵淑媛的覆辙。
“儿臣对赵淑媛,也就是小怜姨娘的愧疚,不管是一个男子对心爱之人的愧疚,还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做错事情的苦心隐瞒,和对小怜清白被毁的弥补,所以儿臣才糊涂的将小怜充作康嫔在宫中。”
“不管父皇觉得如何,但是儿臣只是在弥补一些,儿臣可以做的事,赵淑媛跟随儿臣最后不幸病逝,她唯一的亲人,视若亲生的侄女,却被我的糊涂儿子糟蹋了,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儿臣欠赵淑媛的,欠她和儿臣早夭的孩儿。儿臣不想再欠她唯一亲人的了。父皇,儿臣不想,儿臣不想。”
太子越说,语气更是凄凉,甚至说到庭佑,对小怜的所为时,竟然是一副恨铁不成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加之说完这话,太子竟然忍不住的,眼中闪闪泪光。
太子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那双往日威严的凤眸此刻竟泛起粼粼泪光。他猛地攥紧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满腹的痛惜与愤懑都揉进这一握之中。
"佑儿……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何等大错?"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小怜她……她本该清清白白地活着,而不是……"
话至一半,他忽然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似在强忍翻涌的情绪。一滴泪终究还是砸在了御前金砖上,在烛光下映出刺目的光。
庭佑从未见过父王如此失态的模样——那个总是虽然有些懦弱,但是有点从容不迫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铠甲,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软肋。他的肩膀微微发抖,连带着发冠上的玉珠都跟着轻颤,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小怜跪在一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她看着太子这般模样,眼底的爱恨交织几乎要溢出来。她想伸手去扶,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猛地收了回来。
皇帝冷眼旁观这一切,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他忽然发现,太子那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里,藏着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悔意。
——太子,在后悔什么?
是后悔将小怜送到庭佑身边?
还是后悔……当年没能护住赵淑媛?
殿外,夜风呜咽,卷着残花拍打在窗棂上,像是谁无声的哭泣。
皇帝凝视着太子颤抖的背影,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个向来克制的儿子如此失态——那微微佝偻的肩背,仿佛承载着多年来所有的悔恨与痛楚。
"标儿..."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方旧砚——正是太子幼时习字用过的。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情根深种的男人,与当年那个为赵淑媛跪在雪地里的少年,分明是同一个人。
太子的泪落在蟒袍前襟的龙纹上,将那金线绣的龙目浸得模糊。对心爱女人的情,还是对唯一独子的爱,还是对小怜的愧疚之情。总之看着太子如此黯然神伤,皇帝心中也有些不忍了。
皇帝只轻轻的发问,但又有些心疼的对太子说“哎,太子糊涂啊?佑儿是你独子,朕孙,是太孙,你有怜子之心,难道朕没有吗?
她皇帝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太子憔悴的面容上,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朕难道不疼佑儿吗?不过是场露水情缘,何至于此?
皇帝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太子啊...你实在糊涂。赵氏那丫头,是她自己福薄,怨不得你我。"
"这些年,你把自己困在往事里,可曾想过..."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
"朕的东宫储君,不该是个为情所困的痴人!"
小怜闻言猛地抬头,却见皇帝已起身走到太子跟前。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太子肩上,竟是二十年来首次流露出父子间的温情:"标儿,该放下了。
"太子缓缓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儿臣...明白了。"
太子低垂着眼睫,面上恭敬温顺如常,拢在袖中的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
他分明听见自己心底在嘶吼——"若不是你当年那道鸩酒令,何至于..."
可唇角却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连眼尾的纹路都透着恭顺。
"父皇教训的是。"他俯首时,玉冠垂珠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骤然收缩的瞳孔。
皇帝忽然伸手为他正了正冠冕,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太子浑身僵硬。
太子突然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悔意。他故意让玉冠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好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父皇明鉴..."
"这是儿臣原本准备呈递的密奏。"
信纸展开时,露出里面工整的日期——正是三日前太医该为小怜诊脉的日子。
小怜适时地发出一声呜咽,皇帝的目光果然被吸引,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儿臣原想着..."太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晕开的血迹恰好形成婴孩轮廓。
"若小怜无孕,便打发她去皇觉寺..."
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哽咽,"可那日诊出喜脉后,儿臣实在不忍..."
庭佑猛地抬头,却见父王袖中滑落半块长命锁——正是当年赵淑媛贴身佩戴的物件。
皇帝见状突然站起身,十二旒冠冕撞出凌乱声响。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太医确实说过赵淑媛腹中是个已成形的男胎。
"够了!"皇帝突然将茶盏砸向蟠龙柱,碎瓷四溅中,小怜扑向庭佑的身影与当年赵淑媛挡箭的画面完美重叠。
老帝王颓然坐回龙椅,终于明白这场戏里,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太子用二十年的隐忍,给他织了张逃不开的愧悔之网。
皇帝看了看太子,深深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太子起身“哎,朕知你苦心,只是,太子你要明白,朕是天子,你是太子,你是朕的儿子,我们齐家,从来不亏欠什么人,什么事。至于这女子。我们更不亏欠她什么,特别是佑儿。男儿意气,又何错之有?倒是这女子能有这福气得佑儿垂青。你就佑儿一独子,佑儿多妻妾,子孙繁衍也是极好的。你也不该如此啊。”
庭佑的瞳孔骤然紧缩,耳边嗡鸣作响,仿佛惊雷在颅腔内炸开。她死死盯着父王手中那卷太医署的脉案,羊皮纸上的朱批刺得双目生疼——"癸酉年腊月十八,喜脉已显"。
庭佑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小怜突然膝行几步,捧起庭佑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殿外惊雷劈开乌云,照亮小怜藏在袖中的银针。针尖淬着的,赫然是能让女子暂时停经的秘药。庭佑眼前发黑,终于明白那夜所谓的"夫妻之实",不过是父王为保她性命,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之计。
太子明白皇帝,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心中对当初,残忍处死赵淑媛,对当初赵淑媛有孕,他固执的让她堕胎,他专制的处死她,他当初的一脚,造成自己终身的疼痛有关。
太子低垂着眼睫,嘴角噙着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望着龙椅上那个威严的身影,心底的寒意——这个执掌天下的帝王,终究学不会做一个父亲。
二十年来,每当他面对这位"父皇"时,总要提醒自己——眼前之人,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