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两位长官了,为了押送我都没能过上一个囫囵新年。两位以后不必叫我苏大人了,免得给两位添麻烦。”苏轼轻轻说道。
他又想起临行前御史的宣判:“苏轼,现任湖州知州,右迁为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宣判后即日离京,不得停留。”
苏大人?那似乎已是上一个世界的称呼了。
差役听苏轼提醒准备改口,可是一时竟找不出比苏大人更合适的称呼,只得说道:“大人。咱们走了几个时辰的路,大人想必车上也坐累了,需要下去活泛一下么?”
苏轼依言下了车,缓缓朝前走去。从去年七月二十八在湖州被捕,到八月十八在京城入狱,再到十二月二十八除夕前两天宣判出狱,整整五个月,他差不多瘦了一半。高大的身躯还在,但似乎一阵风便能吹倒了。
不远处有水声潺潺,循着水声向前,苏轼突然眼前一亮,前面有几朵粉花在朝他招手,他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只见在枯败的荒草、荆棘之间,一株梅花正开得灿烂。苏轼自出狱来波澜不兴的心在这一刻突然激动起来,他走到梅花前面深嗅,不知是在品味春的滋味还是活着的滋味。
梅树旁边有块石头,他难掩身体的疲惫刚想坐下来认真感受一下这冬日雪景,低头却看到梅花散落在雪地泥土和石头裂缝中间。泪水忍不住涌了上来,这样的花开在这样的幽谷,这样明媚又这样娇嫩,明媚无人欣赏,娇嫩禁不住一夜东风摧残,而落在泥土、流水中更转眼不见。那些灿烂的、明亮的、站在高峰的日子已经逝去,这一株梅花大概便是他苏轼后半生的写照吧。
似乎不忍天涯零落人独哭,铅云密布的天空开始有细雨飘落,两个差役正想上前提醒苏轼上车避雨,前面有马蹄声传来。苏轼恍惚中抬头,只见远处有一白马奔驰而来,上面的人撑着青布宝盖伞,让细雨弥漫的荒野有了一丝流动的生气。
马在离苏轼十多步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飞身跃下,走到苏轼面前盯着看了半响,双手抱拳问道:“如此荒山幽谷,不知阁下何人?”
苏轼疑惑地望着对方,对面的人头戴方帽,身穿灰褐色道袍,腰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和一个酒葫芦。整个人打扮疏落,但眉宇间难掩精悍神色,高大的体格更彰显对方绝非一般山野术士。
苏轼隐约间竟觉得对面的人有几丝眼熟,一时电光石火间远久的记忆复苏,他惊讶问道:“你可是陈希亮的四公子陈慥?”
对面的人似和苏轼一样惊讶,定睛又认真看了看苏轼,问道:“你可是嘉佑年间在凤翔做过通判的苏轼苏子瞻?”
苏轼简直无法置信,然而对面的陈慥一面把青布伞罩在苏轼头顶,一面用手拍着苏轼肩膀:“子瞻,你不是回京城做官了么?为何今日竟会来到这这小小麻城?”
苏轼不答反问:“季常兄,我听说令尊不是多年前已经回洛阳么?你又为何此时会在此处出现?”
陈慥低头不答,旋即又仰天大笑:“荒山野岭,千里之外,你我分别十多年后竟在此遇见,这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子瞻,我家就住在麻城,从这里向北不足三十里远。若是没有天大的急事,不如到我家住上几天吧。”
苏轼尚未回答,陈慥又朝两个官差走去:“天寒地冻,两位官爷一起到我家歇息几日如何?我那里有好酒好肉,可解两位官爷旅途辛苦。”
两位差役对看了一眼正踌躇间,陈慥又说:“这里离京城千里之远,少有人烟,我住的地方更不在黄州治内。两位放心。。。”
一个衙役打断陈慥的话说道:“既如此,我们如何能辜负贵客美意?”
苏轼后来在陈慥处盘旋了五日才离开了麻城,他永远记住了正月二十这神奇的一天,先遇梅君再遇旧人,他觉得这昭示了他往后的日子,他后来写了两首诗来铭记这一天,把它当做自己的新生。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