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下午阳光懒洋洋的,有几个香客安静穿梭在寺庙中,有个香客和苏轼打了个照面,又面色平静地走开了。苏轼心中说不清喜悲,终于有了一个地方再无人认识他,他不再是苏大人、也不再是苏学士,只是一个身形瘦削、衣衫鄙陋、神色寥落的外乡人罢了。
轻烟缭绕中苏轼被一丛嫩绿的翠竹吸引,他循着竹子朝前走,前面有一个小池塘,九曲桥上修了一座甚是秀气的亭子。穿过九曲桥下来,前面一排小巧的土黄色房舍紧闭着门,应该是寺庙僧人的住所了。房舍的游廊旁种着一株海棠,一树粉花斜斜地开着,更衬得此院无比清幽。苏轼一时看入了迷,思绪飞到遥远的汴京,京城玉仙观、洪福寺广植海棠,每年春上一树树海棠开得似汪洋一般,这一株海棠与之相比,下午的阳光洒在粉色花瓣上,虽然颜色正好,未免太孤寂了。
“施主好清雅的心情。”
苏轼回头,游廊上站着一个和尚面带笑容正认真打量着苏轼。这和尚阔鼻阔口但面容清矍,瘦削身材裹在一身缁衣中,给人种莫名的宁静感。
苏轼忙抱拳说道:“寺庙景色秀丽,竟引人误入师父清修圣地。抱歉打扰师父歇息了。”说罢准备转身离开。
和尚笑着说道:“花开只为闲主。这株海棠年年盛开却少有人观赏,说不定正在等像施主一样的有缘人。我看施主风尘仆仆,面有倦色,似是经历了长途奔波。若没有急事,施主不妨在安国寺沐浴更衣,待神清气爽后再欣赏春色。”
苏轼诧异和尚言语,难道对方已知晓自己身份?若是知晓当避之不及才是,又怎会主动邀请?但他转瞬便心中自嘲,这穷乡僻壤莫说有人认识他,怕是连听说他名字的人都有限。“大师慈悲心肠,只是无故打扰,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和尚一边伸手一边说道:“施主跟我来吧。安国寺周围树木、水流皆旺盛,故而在寺庙沐浴是极便利的。”
苏轼被和尚领进一间屋子,屋子里并排一长溜木桶,看来是寺庙僧人洗澡的地方。和尚又唤来一名小和尚在靠窗的一个木桶里放满水,交代了两句便退下了。屋里瞬间变得寂静,窗外满眼青翠,苏轼再也无法抵抗大好春光的引诱,不再多想什么,跳入备好水的木桶。
氤氲雾气温柔将苏轼包裹,似走了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路,每一个疲惫的毛孔在此刻都被打开,争先恐后地接受水气的滋润和抚慰。苏轼闭上双眼,用心感受窗外春日的恣意和自由。不觉着他睡了过去,好似只是打了一小会盹,但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无噩梦来访,待再醒来时他的身体竟无比轻松。
他打量这间浴室,发现上面还有一层阁楼。疲惫散去后好奇萌生,苏轼披上衣服爬上阁楼,上面铺开一大大的草台,四周均开了长条形窗,窗户四开着,室外的花草香气随着风吹入室内。苏轼坐在草台上,任由春风吹拂他在狱中被剪得不像样的头发和被鞭打过的伤口,屋外竹子随风摇摆,竹叶飒飒似在和他密语。自从离开杭州,做了知州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闲心静坐聆听竹声了。
这日苏轼在阁楼坐到暮色蔼蔼才起身离去,他本想和那个邀请他沐浴的和尚道个谢,小和尚却告诉苏轼那个人是寺庙的主持,名叫继连,有事外出了。小和尚说:“师父走前交代,施主若喜欢,以后可常来寺院沐浴、静坐。”
苏轼感慨:“请代我向师父道谢。”
小和尚摇头轻笑:“师父说有缘必会再见,下次施主见了师父亲自向他道谢即可。”
从安国寺走回定慧寺,苏轼的步伐出奇的轻快,这夜苏轼睡得很沉,自来黄州第一次夜里无梦到天亮。第二日早饭苏迈笑着说道:“父亲,昨夜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这些日来,昨夜第一次没听到你不停翻身,今日早上看你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连饭吃得也多了些。”
苏轼也笑了:“昨日我寻得一处清净好地,既可沐身又可沐心,沐浴后尘垢尽消,因而身心便都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