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从天庆观出来那日天正下着大雪，除了自己入观时的长袍，他身上仅披了件道长临别时送的蓑衣，然而漫漫雪白世界中他竟不觉十分寒冷，似乎又找回到了几分当年凤翔时气血充盈的感觉。

地上的雪已经没到足踝了，不知这时分家中闰之和孩子们在做些什么，她们是否已经适应来黄州的第一个冬日？在道观的这些日子里，他偶尔也会自责，任妈新丧，朝云初嫁，闰之初到黄州且手边的钱不多，需精打细算支撑着全家用度，作为丈夫他原本最应该在家中顶起一片天地，然而他却逃到了天庆观闭门不出。

可是他必须逃离，乌台的阴影刚刚隐退，任妈的去世又来重击，暗处不时的监视，随时可能再度降临的灾难，临皋亭拥挤不堪到让他连一间清净的陋室都无法拥有，经济的拮据又处处提醒他一个罪官以前赖以为生挣钱的途径全部清零。闰之克制的担忧、朝云满眼的期盼、孩子们似懂非懂的懵懂，让前途未卜的他无法为家人描述出一副虚幻的画卷，他无法再在那样喧嚣的亲情和期盼中生活下去，除了逃离。

天庆观好心的道长借给他三间房，他跟着道家的方法节食、调息、练气，任由痛苦如脱缰野马，再看各种可怖念头升起落下。或许是道家的胎息法和服用内丹起了效，又或许是这样的静坐渐渐让身心变得澄明，到后面他居然日夜不辍完成了《易传》九卷和《论语说》五卷的初稿撰写，这是早年父亲留给他的遗愿，这些年他辗转各地少有时间静下心做这样难度的梳理。哪里想到落魄的闭关时光让他重新理解千年前周公和孔夫子自波折、困厄和失败中习得的智慧，让他下笔犹如神。从天庆观出来的时候，他虽然不能身轻如燕，但是和几十天前完全是不一样的心境了。

当看到临皋亭高高矗立在山崖上时，他竟有一种兴奋和期盼，或许黄州会成为他后半生真正得以身心安息的地方？山崖上似有两个身影，谁会在大雪时分立在此处呢？难道陈慥知道今日是他出关之日，特意自岐亭来迎他回家？还是新任太守徐君猷担心他没有从天庆观如期归来向朝廷交不了差？

踩在雪上吱吱呀呀的脚步声引得两个背影回头，雪花飞舞中马梦得和秦楚两人皆头戴斗笠，马梦得穿着黄州当地的油衣，秦楚穿着和他身上类似的蓑衣，三人站在雪中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唯有雪花舞得肆意。

秦楚朝前迈了一步，苏轼如从梦中惊醒，笑着说：“秦楚、梦得，你们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好久了。”

秦楚冻僵的脸有了微温，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年半了，这个让她夜夜不能安眠的男人如今真真切切、面带微笑地站在她面前，她想立刻飞奔过去拥抱苏轼，释放几百日的恐惧、思念和太多太多其他情绪，这时苏轼走到两人面前，张开双臂搭在马梦得和秦楚肩上，笑着说：“雪似故人人似雪，我苏轼何其幸运有你两人千里飞奔，只为我甜。今日我们要从白天喝到黑夜，不醉不归。”

临皋亭这日尤其的热闹，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全上了桌，马梦得早买了荤食、清酒，闰之和朝云也尽力备好了一桌菜肴，迎接苏轼的回归和黄州新生活的开始。苏轼自落难来第一次难得的健谈。

“梦得，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就是一个大雪天，你提了好酒好肉到兴国寺拜见欧阳公，却被我和子由截了胡，咱们三人雪中联对烤鹿肉喝清酒，现在想来真是痛快。”苏轼追忆。

“那时谁能想到苏兄几个月后便能名动天下，让无数人赞叹、追逐你的才华？”马梦得直到如今也觉得不可思议，当年雪中的偶然相遇竟然让他后半生的轨迹和大宋最出名的才子有了这么多交集，乃至改变了人生方向。

“我知道！我当时便是预测了苏轼要金榜题名的！”人暖酒酣之际，秦楚忍不住炫耀起当时的预言。

苏轼心中微动，这些年秦楚叫了他许多称谓，从刚认识的苏公子，到凤翔时的苏大人，到杭州时的兄长，再到密州那些疯狂时光里的子瞻，终于到今日第一次叫他的本名，她似乎不再躲闪他的目光，他们变得那么近，又不可能再靠近更多。

苏轼苦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华？我在天庆观这些日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往往世人所欣赏赞叹的东西，譬如树木的赘瘤、石头的晕圈、犀角的中通，这些不过是事物本身的病罢了。以病取妍于人，自恋而不知，直到祸害来临。这些年让我获得盛名的才华和文章，恰恰是我招致祸患的源头，想明白这一点真是可悲可叹！”

闰之全然不知道苏轼所说的是什么，朝云明显感受了苏轼情绪的低落却不知如何安慰，马梦得咀嚼着苏轼的话若有所思，秦楚不忍苏轼如此落寞：“这些让你获得盛名的才华和文章，虽然让你招致祸患，可也让你被无数人喜欢，又激励、温暖着无数人。或许黄州的磨难不是你的低谷，而是你真正高峰的开始呢！”

苏轼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哈哈，秦楚，你真善于鼓励人。也对，以后我不再是被人仰慕追逐的苏轼，我要做一个在黄州耕田、与樵渔杂处的新的人。”

闰之的热情被点燃起来了：“今日梦得还要给你一个惊喜。你不是要在黄州耕田么？现在地终于有了！”

“地？”苏轼疑惑地望向马梦得。

马梦得这才把近日向官家借地耕种的事情大致向苏轼道出，只是在叙述中隐去自己每年支付五十两银子租金且和黄州府衙签订租约的事，只说是黄州太守徐君猷和鄂州太守朱寿昌的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