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隙,带来山间特有的湿冷和草木腐朽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袂猎猎,袍袖翻飞,行至一处山坳处时,远处云海翻涌,脚下地面蒸腾出白色蒸汽,大地如皲裂一般,迅速出现条条裂痕。
元让蓝瞳孔骤然收缩,足尖在地面即将彻底崩裂的刹那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上方疾掠而起。
就在他身形拔高时,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蒸汽弥漫的浓雾和呼啸的风声。
一支通体金光的利箭如长虹贯日一般直奔他后心!
太快了!
他瞳孔骤缩,念头刚起时,一道巨大的、棕褐色的影子自元让蓝侧前方的蒸汽浓雾中猛地撞了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雄鹿,金箭已刺入那鹿体内,元让蓝顾不得看鹿,警惕望向周围大喝:“何人欲杀我!”
万丈云层之上的赵元青又拿了只箭,搭弓瞄准,她手臂肌肉鼓起,引弓再次欲射向徒弟。
冷汗瞬间浸透了元让蓝的后背。
那支金箭带来的并非仅仅是死亡的威胁,更像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周围空气不在流动,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引以为傲的灵力、身法,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他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瞄准他,可他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
第二箭依然利,他的瞳孔中那抹箭影越来越清晰,元让蓝的手指不自觉抖动,不可能……他命不该绝,绝无可能!
就在元让蓝瞳孔中映出那抹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金光,连思维都几乎被那纯粹的毁灭意志冻结的刹那——
“呦——!”
又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鹿鸣!
又是一只鹿跳了出来。
噗!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沉闷,带着一种骨骼被巨力瞬间碾碎的恐怖感。
金光毫无悬念地穿透了雄鹿的头颅!坚硬的鹿骨在那金箭面前如同朽木!箭矢巨大的力量带着雄鹿瞬间爆裂的头颅和无头的尸体,狠狠地向后抛飞,直直撞向动弹不得的元让蓝!
温热的、混杂着脑浆和骨渣的血肉碎块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在元让蓝身上、脸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将他淹没!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胸口一窒,喉头一甜,几乎喷出血来。他被这股巨力带着,重重向后摔去!
砰!
元让蓝的身体狠狠撞在身后那块滚烫的岩石上,他及时用真气护体避免巨大的冲力,神色惊惶地看向上方。
身上束缚一轻时他立刻奔向那两支鹿,挥袖金光罩过它们后又取药哆嗦着喂入它们口中。
狼狈不堪。
温血的触感犹在,那两只鹿化为点点金光。
元让蓝恨急怒视上方,呲目欲裂。
赵元青保持着引弓的姿势,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冰封的雪山。手臂上肌肉缓缓放松,弓弦复归原位。那足以射杀元婴修士的金光长弓在她手中也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挣扎。
片刻后,她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波动。
她脚下的万丈云层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她的身影如风一样,,瞬息间便降临到了那弥漫着血腥、蒸汽和死亡气息的山坳之中。
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主宰一切的威严。
她落在元让蓝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脚下是皲裂的大地和蒸腾的白汽,元让蓝肝胆欲裂大声骂道:“你疯了吗?”
“赵元青,你疯了吗?”
“你要杀我?”
“为何不直接杀我?”
“你让我死,难道我会苟活?”
他眼泪自眼角落下,滚烫地划过脸上冰冷的血污,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站立不得,只能狼狈不堪地伏在那只为他挡下第一箭、脖颈还在汩汩冒血的雄鹿尸体旁,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
这哭声中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是被至亲背叛、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和悲怆。他像个迷途的孩子,在冰冷的尸骸旁寻找最后一丝虚幻的温暖。
然而,那温暖瞬间被更刺骨的寒意取代。
那是一股尖锐、冰冷、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杀意。
他怔然抬头,眼角的泪还未落下,看着师父举弓搭箭。弓弦绷紧如满月,一支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刺目、仿佛由纯粹毁灭法则构成的金色箭矢,正稳稳地搭在弦上。箭尖,不偏不倚,锁定了他心脏的位置。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干涩。
“师……师父?”
“你……你要杀我?”
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带着一种茫然无措的确认。
没有回应。赵元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搭箭的手指稳如磐石。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是假的么?”他愣愣起身,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
然后抹了抹脸上的泪和血,不避,反而踉跄迎着她走了过去。
“你……你要杀我吗?”他摇摇晃晃,眼神空洞而破碎。
“我不问了。”他此时神情换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元让蓝抖着肩膀笑了笑,他眼泪滑落,又被他迅速抹去,低头如同孩子般告状一样,“张同和死……死的时候……”
“我……我问他后不后悔,怕……怕、怕不怕……”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他……说他不怕……”
“……他说……他说那人是他的……”
“我如今……懂了。”
他合上了眼,掩盖住心碎和难堪。
趁着元让蓝闭眼,赵元青迅速挠了挠手背。
她本来还是设计了相认指点的环节的,她可以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但这情况……有点……骑虎难下啊,她杀徒弟干什么?她只想给他一个教训,元让蓝太傲慢了。
沉思片刻,赵元青果断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