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称呼是能够塑造一个人的。
嗯……大概,就像是塔利雅的书房里不知道哪本书说的那样,“言语是有力量的”吧。你其实不太懂这种力量是什么力量、有什么用,只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你叫维妲女士“妈妈”,于是她真的在你一声声的“妈妈”里变成了你的“妈妈”,背负起了名为你的责任。
你或许没有那么厉害、或许这个结果也不完全由你造成,你在书上看到过,有的母亲在分娩之后身体里会分娩出一种让她们去爱孩子的物质。
可当时的你并不知道这件事,你只知道在你身边的妈妈似乎没有那么开心。而你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厉害,你像是一只自己闭上眼睛就以为不会天亮的小鸟,贪恋着妈妈在身边的感觉,没有开口让妈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想着,如果妈妈真的决定了,你一定不会阻拦。
你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妈妈日渐沉默。就算你努力地想要听话乖巧减轻妈妈的负担,愧疚依然虫子似的啃咬你的心脏。
你能扮演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可是——你的妈妈真的需要一个女儿吗?你不知道。
法尔伽来的那一天,你从他的嘴里得知妈妈已经踏上独属于她的旅程时,你在想什么呢?
悬在半空的靴子落地。
自从腿受伤了,“妈妈”出现在你嘴里的次数不可避免地增多,你知道这么想可能不太好,又越来越忍不住去想:如果妈妈不是你的“妈妈”,她会不会过得更自在?
你的诞生把妈妈和爸爸锁在一起,你的呼唤又把妈妈和你锁在了一起。
对妈妈抱有怎样的感情?爱着、依恋着,愧疚着;爱着、畏着,忧虑着。
这样的事情,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记忆深刻了。你不希望自己再用称谓把谁和你绑在一起,除了爸爸妈妈,而他们一个一年和你见不上几次面,一个已经离开,不知归期。
“哥哥”也好,“姐姐”也好,“叔叔”也好,“阿姨”也好,都是长者的称谓。当你叫出这些称谓时,你便是对应的“幼者”。
长者是对幼者负有责任的,可你已经不想再成为谁理所应当的责任了。就算是塔利雅、即便是塔利雅,你也不会是他理所应当的责任,在你这里他永远保有随时抽身的权利。
倘若可以,你想要成为所有人的长者,让所有人都能做无忧无虑的幼者,不必悲伤,不必分离,每个人都能够拥抱永恒的幸福。
……啊啊,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切实际,毕竟你现在好像还什么都做不到。
就当这是你遥不可及的小小心愿吧,你看着面前问你为什么不叫他“塔利雅哥哥”的塔利雅,弯了弯眼睛:“塔利雅想听我叫‘塔利雅哥哥’吗?”如果这是塔利雅想要的,那么你会这么称呼塔利雅的。
你诚然有着自己这样那样的想法,但全都要让渡于现实里的人。
“只是有点好奇。”塔利雅伸出手摸了摸你的脑袋:“有点好奇奇莱尼是怎么想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你抬起眼睛小心地观察了一番塔利雅的表情,确定塔利雅真的只是好奇而没有为此不开心什么的,便半遮半掩地向他吐露出你的想法。
你不知道塔利雅对你说的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他做的还不够好所以你才不那么叫他,你当然不会认为是塔利雅做得不够好,这分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但是要你对着塔利雅的提问,你又做不到。
塔利亚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叫他哥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最后还是半遮半掩地说了。全都说出来可能会让塔利雅难过,你知道自己的有些想法未免太过荒诞,说不定会让听到的人忍不住皱眉辩驳;但要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不是不可以,只是很难,如疽附骨,根深蒂固。
那么,塔利雅会怎么想呢,你无声地咽了咽口水,他会觉得你没有礼貌吗,还是会觉得你太过自以为是。
会对你失望吗。
……你想,你做好准备了。无论塔利雅会怎么想,都可以,你会顺从地接受他对你的评价的。
你垂下眼睛,“这样啊,我知道了。很晚了,早点休息吧。”听了你的话,塔利雅露出沉思的神情,片刻后仿佛才想起你还在这里,便伸出手抱了抱你,如是说道。
只看塔利雅的表情,你看不出什么来。他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只是为了宽慰你才这么说。但,既然塔利雅这么说了,那就按他说的,早点休息吧。
于是,你微笑着和塔利雅道晚安,而后自己推着轮椅回到你的房间里。灯光在房间里亮起,目之所及都是你日渐熟悉的摆设,你却忽然觉得这里有些太过安静了。
很久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你的恐惧是一种没用的东西。当初腿断掉的时候、很痛很痛,你痛到眼泪不住地往下掉,那时的你想,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一场醒来就会消失的噩梦就好了。
恐惧是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