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那好事的,争着抢着解惑:“刚过去一顶轿子,县令领头,不知搞的什么名堂。”
“没听说麽,是县令的亲外甥,据说受了山上哪户人家的恩情,要以身相许,报恩呐!”
闻此一言,人头纷纷攒过来。
“什么恩情,没听说过啊?”
“再者说,先前也没听说过,县令有个外甥。”
“什么呀!保不齐,是那狗官看上哪个良家女子,要强纳进门!”
“看不出来,他竟是那样的人!衣冠禽兽!”
议论声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近……
百姓们口中的那顶红轿子,穿梭于山间,时而隐入林中,时而暴露在青天下,像根红线,将山与镇密密缝成一片。
最后,针脚落在猎户家的柴门前。
妇人怯怯迎门:“几位官人来此,有何贵干?”
轿前出来一位穿红着绿,头戴红花的老媪,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喜从何来?”妇人面露戒备。
“吴明府的小郎君,与猎户家的妹妹啊,喜结连理!您说,这是不是一桩大喜事?”
话音落,屋内爷俩循声出来。
猎户笑道:“好呀,好呀!昨儿个我就看出,红尘这小子是个有种的。竟能连夜说服县令,亲自上门提亲!”
纤凝一夜没睡,神志还魂游在天外。不知她醒来,会作何反应?
老媪递出一大包红纸压的喜糖,小石头接过去,高兴地咯咯笑。
“纤凝娘子呢,快请娘子,随我一道下山去吧!”
妇人心下一沉。总不好将县令推出门去,心一横,干脆请进屋。
借口去唤纤凝,将猎户拉至一旁:“郎,快,带着妹逃,逃得越远越好。”
猎户不解:“为何逃?媒媪,聘礼都全乎,连喜轿都是官差抬的。这条件,不比咱俩那会儿好太多?”
想了想,他问:“是不是他们没带大雁,你不满意?不过时间紧迫,也能理解。”
妇人心里明白,这白玉镇,再找不到比县令更好的亲家。纤凝也不会一直住在他们家,总该有别的归处。可,可她就是心里忐忑。她没去过那等富贵地,不知根知底,始终不安心。
这厢还在犹犹豫豫,等候的已心急火燎。
“好了没有?还要多久?”县令问。
这帮官差,平素抓犯人,凶神恶煞惯了,何时接手过这等缔结秦晋的吉庆乐事。也就县令在跟前,方能老实些,否则啊,早将人抢了了事!
吵吵嚷嚷,撞破纤凝美梦。脑袋还沉在梦中,魂还附在稻秆上,身子已悠悠踱出去。
“阿姊,怎么这么吵?”揉开眼,目光探去,瞥见院中情形,睡意陡然褪去。
“阿姊,这是?”
妇人见此,干脆与她道明原委。
别的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吃了无父无母的苦,却也得这点甜。婚姻大事,能由自己做主。
“阿妹,你听我说,等会儿我带小石头去应付他们,你趁机翻墙逃走,有你阿兄陪着,不怕!”若纤凝不想嫁,那今日就算是撒泼打滚闹进城,都不能让她上这顶轿。
人生三大快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女子一生难遂大志,故知亦遥遥无期,只洞房花烛,是她能助其一二的。
纤凝心头一阵打鼓,思忖片刻,敲定主意。
“阿姊,我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倒要去看看,那个思红尘意欲何为!
荒诞,简直荒诞。
妇人且为她更衣,替她梳妆,挽发。起扇,新人上轿。
“阿姊,别急,等我消息。”
“好。”妇人胡乱应下。
又跋涉半日,县令闷一腔火气。荒诞,当真荒诞!
昨夜里,他睡得正酣,悬镜司那厮竟提刀暗闯寝居。被呵醒时,头顶赫然悬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他这辈子清正,何时出过这样的丑?性命攸关,才不得不应下他这个荒诞无理的要求。
都道,九幽使乃圣人爪牙,悬镜司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司空红尘初至白玉镇,便有探子回禀。他竟还胆大到,去原府卧底。
这几个月,自己已明里暗里放过他许多回。既然司空红尘软硬不吃,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今夜洞房花烛,就是这走狗的死期!
思及此,县令侧目,对身旁人问道:“牛二,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官差生恐明官不放心,拍胸脯道:“小人办事,您就放一万个心。药效最猛的蒙汗药,买了十包,全倒合卺酒里,保准来十头牛都能药倒!”
二人交谈,被轿子中人全数听去。耳力异常灵敏这事,纤凝自己没有发觉,其他人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她反而看不懂眼前这一切。
舅杀外甥,是何意味?他强娶自己,又是何意味?这其中,还有什么其他关联?
真是麻烦。乱得人头疼。
合卺酒定然是不能喝了,那么,该设法提醒他吗?
红妆女子落下扇面,反复揉压睛明,舒缓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