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K．I．S．S．-下

对于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只需给他一个目标，他就能蛰伏到天荒地老。

话虽如此……

不论杰诺还是斯坦利，那时候的他们都不曾料想：这段仅仅历时五十六秒的光照会直接覆盖整个地球，将会带出一场长达三千七百多年的旧世静默。

不过就算知道影响会持续这么久，也没关系，反正杰诺肯定不在意。斯坦利很清楚这点。

这位聪明又疯狂的科学家实际上不太需要旧世已有科技的参照，更从不怀念过去——哪怕是与发小相伴度过的那些日子。

因为杰诺理所当然地认为：斯坦不会舍他而去，永远也不会。

——既然如此，那些已经过去的，直接过去就好，反正自己和斯坦还有着长远的未来。

换言之，哪怕眼下完全断绝了情报上的交流，斯坦利依旧笃定：对杰诺而言，只要“斯坦利·斯奈德”这个发小在身边，智慧在握的他完全不介意旧日时光彻底消逝——尤其是能带上那些满口荒唐政治而阻碍科学发展的愚众消失，那当然更是完美。

由此，斯坦利可以断定：杰诺因石化而静默的这段时间里，用于保持意识清醒的脑活动绝对不会是拨给读秒计时、记忆旧历，而是倾尽全力地打磨独裁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到完美极致！

“秒的定义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从最开始的平太阳秒（ mean solar second ）到后来的历书秒（ ephemeris second ），再到现今的原子秒（ atomic second ），一直随着科学的发展而逐渐精确化。”

还记得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杰诺曾经跟斯坦利提过计时体系这方面的科普。

那时候的斯坦利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发出好奇的疑问：“所以这个变动有什么影响？”

“在日常生活中，确实没什么影响。”杰诺一脸无辜地干脆承认，“因为日常生活所用的时间秒其实依然是平太阳秒。只不过，这个精度比已经被原子秒取代的历书秒还要低，所以完全无法适应火箭发射、卫星导航、航天器对接等精密计量领域的需求。”

斯坦利听得恍然，感叹着点点头。

“总之，发展至今，秒的定义已经极为稳定和精确，就因为铯原子钟的出现。”杰诺满意得刷地展臂感叹，“科学正是如此的雅致！”

不经意想起发小幼时的德行，被封闭在石化黑暗中的斯坦利只觉灵魂忍不住震荡出笑意，一如他当时那样笑得毫不客气。

作为身经百战的职业大兵，斯坦利当然不会凭空想象自己的敌人，但从十一岁开始就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杰诺显然不在此列。

实际上，斯坦利对杰诺的熟悉，恰如对方对他的那般，往往单凭一枚简单的眼神、一个隐蔽的小动作，甚至仅仅一句听着莫名其妙的话，他们都能瞬间洞悉对方的用意，明晓对方的计划。

完全是同一颗灵魂的级别。

也因此，这位处于石化状态的骑士不仅始终时刻待命，还对自己的未来遭遇毫不怀疑：当自己哪天解除了石化的禁制，绝对有一份老长老长的、细节明确的任务列表在等着自己。

——骄傲又任性的公主殿下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刚刚睡醒呢。

“早上好，斯坦。”

第一次石化解除。

相隔不过几天，杰诺和斯坦利几乎是前后脚地重获自由。

此时阳光明媚、清风凉爽，此地树影婆娑、林间幽静，解除了石化而自由活动的人类就只有他们两个，仿若故事里无忧无虑地生于伊甸的亚当与夏娃。

“一个独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带着轻柔的话语，杰诺缓步来到斯坦利身后，伸出手攀缘着斯坦利的肩颈靠近，近得足以让彼此的体温亲密交融，几乎是贴到他的耳边说着蛊惑般的呢喃。

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自然是没有自己嗜好多年的香烟。

客观务实如斯坦利也不强求，随手折来一条草枝衔在嘴里聊以慰藉，同时认真又怀念地听着杰诺蛊惑般的说话。

斯坦利当然能感受到杰诺从自己身后靠近。

不过这没能激发他的战斗本能，只因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他天生就懂得杰诺一切言行的深意。

听完杰诺对未来的展望，半蹲着蓄势待发的斯坦利一手拿掉嘴边的草枝，一手捏住杰诺的下巴，以巧劲把人带过来的同时昂头凑上，顺畅地以吻擒住了这双笑得期待的唇。

在唇舌交缠的恍惚间，清亮的童音从过去响起，清晰得犹在耳边。

“我郑重承诺——”

那是一个十一岁金发小孩对同龄的银发小孩的认真保证。

“在我这里，你永远拥有无需顾虑地对我提问那个能否的权利。”

斯坦利知道，那是自己对杰诺一生的誓言。

“……不论任何时候，不论任何事情。”

这一吻实在久违，缠绵得令人舍不得放开。

“这只是早安吻？”被松开后，微喘的杰诺笑着明知故问。

“KISS永远有效。”同样笑着的斯坦利应得意味深长。

——保持高傲吧，甜心。（ Keep it supercilious , Sweetie . ）

哪怕第二次全球石化呼啸着到来在即，斯坦利的想法都不曾改变。

如果说胜利是他人生的第一序列，那么杰诺无疑是凌驾在一切序列之上。

他愿意以解除武装的投降姿态化为石像，沦为刑期不明的人质，只为充当杰诺能在其他阵营中依然能自由自在地追求科学的砝码。

斯坦利笃定：这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杰诺也会知道自己的用意。

事实正如斯坦利所预料，见到石像的杰诺一下子就知道：在第二次覆盖全球的石化光线到来前，斯坦利依然践行他们的行动原则，保持敏锐的明智，以放弃武装的投降姿态来换取杰诺自己的安全与行动自由。

既然如此，杰诺自当同样恪守原则，保持自己在科学领域上的骄傲。

他答应了与千空他们的交易，全身心地投入火箭引擎的制作中。

——只有这样，斯坦重获自由的日子才能更快地换回来！

斯坦利的第二次石化解除是在杰诺和千空他们苏醒后的第五年，也就是十二年之后。

用意倒没什么弯弯绕绕，就是让他去当登月计划里的火箭驾驶员兼远程战斗员。

就算石化力量可以变相略去火箭升空期间对维生能力的严格要求，斯坦利依然需要接受对宇航员的适应性训练。

这一天的宇航员体能训练结束。

“你们对我的看守是谁？”

似乎没想到寡言的斯坦利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本来还在瞪着眼艰难喘气的千空愣了下，茫然地偱声抬头望去，随口应话：“司和杰诺啊。等下、你该不会把这当真了吧？”

要是真想严格看守斯坦利，那也不会刚从瀑布山洞回来时就把他的枪械还给他——甚至更直接一点，一开始就不会给他那身附带手甲的作战服啊！

眼见得到答案的斯坦利仅仅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千空愣怔着眨眨眼，完全拿不准对方的用意，心头迟疑地飘过一个疑惑：他俩这是……谁在回避着谁吗？

旋即想起斯坦利复活之初对杰诺作出的举动，以及杰诺当时的反应……千空摇摇头，迅速甩掉了这点猜想。

——所以这两个大叔到底要搞什么呀？

千空皱着眉想了想却没想得明白，深感麻烦而干脆放弃对此的深入思考，直接松开眉结说起别的：“斯坦利你这家伙是要找杰诺老师吧？他也刚好有事找你。”

斯坦利默默投了他一眼。

斯坦利发现自己的心态有点矛盾。

经过一个月有多的观察，斯坦利可以确定，杰诺在这里真的终于可以自由地继续追寻科学，而且并不孤单——这很好。

在某天夜里，斯坦利在实验室外往里探看，见到杰诺就着灯光，跟千空这群小孩、还有那个老爷子一起为火箭的工作忙得热火朝天。细细看着面带微笑的杰诺始终眼里有光，他满意得暗自微笑。

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梦寐以求的一幕。

斯坦利自知是游离于群体外的类型，但他十分乐意见到，自己的发小能自由活跃，在追求科学的路上拥有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只不过……

从瀑布山洞出来后，每每面对自己的时候，杰诺的态度不再像过往那般理直气壮的亲昵任性，反而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克制。

不是工作期间的避嫌，更不是对风险的自觉规避。更不用说，在斯坦利面前，杰诺向来不会有这种自觉。

那是一份似乎对什么东西欲说还休、望而却步的感觉——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杰诺身上，针对的是斯坦利自己，实在让他不禁在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斯坦利想起自己小时候回家为杰诺狂翻词典的那个晚上。

那时过后斯坦利才知道，自己找到的那个单词，其实算不上什么褒义词。

准确来说，他想要表达的内容，压根就不存在褒义词，因为他要的正是“表现得傲慢的高傲”这层意思。

不过，斯坦利依然不想改。一方面他知道杰诺不会介意这点，更别说杰诺本身就不是世俗意义中的好孩子。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斯坦利由衷认为这个词很适合杰诺。

他的智慧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傲视世人，意气风发得甚至可以目空一切。那双乌亮的眼内装载的，从来只有纯粹的科学。

向来如此，也理应如此。

——怎么现在就出现了这种变化？

斯坦利自问不是心思细腻，更不是多愁善感的类型，他只是不太明白。

唯一庆幸的是，他直觉这不是坏事。

当斯坦利循着千空提供的地址找来，那里只有杰诺一个人。

见到斯坦利到来，杰诺招呼也不打一个，直接抛来了一个盒子。

斯坦利轻易地抬手接住。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斯坦利眼眉一挑。

尽管自己不在意这个日子，但斯坦利不意外，杰诺能在近乎原始的社会中确定哪天是他的生日。

早在杰诺科学帝国时期的那四年里，杰诺虽然没有在石化期间保持读秒计时，但当石化解除后，他通过对太阳光影和所在地经纬度重新明确了时间用于日常；又从对昼夜时长对比的持续观测陆续确定二分二至这四个特定的日子，继而重建了历表便于耕作和畜牧。

“因为岁差常数的存在，要是直接沿用过去的历书而不加修正，结果只会令回归年与恒星年的误差越来越大，从而影响作物的高效种植。”

在大规模地人工种植玉米那会儿，杰诺总统一边巡视规划好的玉米农地，一边得意地对守在自己身边的斯坦利司令官阁下大谈先前持续记录昼夜时长的用意。

“那干脆重新观测出新的春分点，还能省去修正岁差影响的工作。就算不够精确，现在也已经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