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大夫一愣。

“副本正在提前崩塌。”高悬明盯着她，语速加快，“我们还在里面，大逃杀还没结束，那领主凭什么现在就把你的地盘毁掉？因为祂急了。”

“祂认为，真相是你无法接受的，一旦你知晓了真相，就一定会站在祂的对立面，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只是他的道具、从来都没打算帮你复仇吗？！”

井大夫站在黑水中央，小小的身子像被四面八方的崩塌声推着，前后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慢慢低头，看脚下正在碎裂的地面。

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黑水，而是灰白色的光，像某种支撑世界的东西正在从下方极速抽走。

“祂说过，祂明明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低声自言自语着，像在跟谁赌气。

“他连你真正的仇人都没让你碰到，还谈什么不会丢不丢下。”楚弦漠然道。

这一句过后，很长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天地间全是结构崩朽的呜咽声，像无数纸张被同时撕开，又像极远处的海水在倒灌。

楚弦朝她走近一步。

狂风把他的袖口和额发吹得在空中飞舞，他整个人在那种灰白色的环境中却清晰得过分，像是连光都簇拥在他身旁。

“我正在寻找前往你的世界的方法。”他俯下了身子，平视井大夫的双眼，眸中并无多少怜悯，“跟我走，你在这里没有真正的仇可以报，但到了那边，你可以自己去找，去亲眼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人，有几个需要为你的死跪下来求饶。”

井大夫慢慢抬起头，像要透过面前这个魂魄冷得像死物的人，看到他背后那条还没有被任何存在走通的路。

“回……去？”短短二字，她说得艰涩。

这个人……并不是因为怜悯她的经历才帮助她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井大夫竟然觉得有几分轻松。

“怜悯”是无用的，鸣泉村里可怜她的人这么多，也没有哪一个能救下她。

她眼里的黑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没有翻涌，也没有再逼出刻意伪装出来的孩童甜笑。

远处，一声巨大的断裂声震得所有人的耳膜一疼。

老爷庙方向，有半座土屋斜着塌了下去，整片天光像被抽走了最后的颜色，天幕被从无形伟力中间撕开了。

“……跟我来吧！”井大夫突然说。

她踩着正在寸寸碎裂的地面，朝西边跑去。

她明明四肢纤弱，但速度极快，小小的红色残影前一秒还在门口，后一秒已经穿过了半条巷子。

高悬明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王宝和紧紧抱着他的阿花，没有再理会，跟着楚弦拔腿追了上去。

脚下的地面不断翘起、碎裂、崩落，像踩在正在沉没的冰原上。

黑水倒流，藤蔓缩回墙体，整座鸣泉村像一卷被重新卷起的旧画，而他们就是画布上最后三点正在逃跑的墨迹。

他们才冲出巷子，身后的王家院子已经彻底塌了下去。

整个地面像被抽掉了底子，房子、井台、门槛……还有不知所措的阿花和王宝，都像被泡过水的纸一样慢慢起皱卷边，往未知的空间下沉。

王宝趴在地上，朝前爬了两下，脸已经灰了，半截手臂像烧透的纸灰，被风一块块剥走。

他最后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消散了。

高悬明似乎心有所感，刚想转头，就被身侧的楚弦猛拽了一把。

“别回头！你想死吗！”楚弦的嗓音里没有疲惫的气喘，反倒有些气急败坏。

如果是其他时候，高悬明肯定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脑海，反复品味，但眼下他只能咬紧牙，逼自己往前看、往前跑。

路两边，沈老板还立在纸扎铺门口，衣角像剥落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

跑过老爷庙时，看到噤姑跪在老爷庙前，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个虔诚又可怜的弧。

她整个人的颜色也已经褪得像旧报纸，连头发都发白了，可听见脚步响，还是小幅度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像在说“快走”。

楚弦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停。

整座鸣泉村正以一种极规则的、像卷轴被从两端同时卷起的速度崩坏。

天塌地陷，所有景物的边缘同时朝他们身后收缩，像这整个世界正在被收进一张越来越小的画布里。

空气越来越稠，呼吸变成一件费力的事。

井大夫一直跑在最前面，像一尾逆流而上的红鲤鱼，黑水从她脚下涌出来，左撑右挡，给后面两个人开着路。

她比谁都熟这里，哪条巷子还连着，哪面墙已经不能碰，她全知道。

“左边！”她忽然喊叫起来。

两人立刻左拐，身后的墙在他们转过弯后就整片垮塌下去，却没发出声响，只腾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尘。

“低头！”她又喊。

楚弦当即一压高悬明的后颈，两条黑水凝成的长刺从他们头顶擦过去，狠狠抽在斜前方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上。

那屋子被抽得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倒去，居然像幕布一样软软地垂下来，露出后面一条还完好的窄路。

“快了！”井大夫尖声道，红色小袄在黑水里明亮得刺眼。

前方，那块斜在古井上的红木板已经能看见了。

它就放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道等人推开的旧门，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