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才过,抵峨观周边薄雾四起,凉意入骨。水珠挂在松柏的枝梢上,摇摇欲坠。
济宏道长站在门下,一脸焦急地望向山道尽头,时不时搓搓手,偶尔来回踱几步。
终于,一辆大马车从雾中显现,朝这方驶来。
马车停稳,济宏道长立即迎上前去,躬身作揖。
“严大人。”
严正彦由侍从扶着下了车。他的视线越过老道长,看向门前的匾额,再是远处的飞檐,然后才收回到眼前。
“道长,前头带路吧。”
“是。”济宏道长侧过身,“大人,这边请。”
天气寒冷,潮湿多雨,香客寥寥无几。
济宏道长在前带路,走得很慢。绕过正殿,偏殿,又穿过三个月亮门,东跨院近在眼前。
严正彦突然停下脚步。
济宏道长余光里看到了,赶紧跟着停下,头也不敢回。
严正彦扫视了一圈,四周很安静,风声也微弱,隐隐飘来一丝药味。他什么都没说,抬腿继续往前走。
正屋廊下,两名护卫见到来人,躬身行礼。
“大人。”
“尔等到院外等候。”严正彦道。
“是。”
待众人退出院子,严正彦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门一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些许阴湿潮气。他眉头皱起,目光一转,落向了床榻上的人影。
刘白榆的眼睫颤了几颤,睁开眼睛,视线又游移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恩师。”他低低喊了一声,挣扎着就要坐起。
严正彦大步走到床榻前,按住了他的肩头。
“躺着吧。”
刘白榆手臂一松,又跌回了床上。
严正彦仔细看过刘白榆的脸,瘦削、苍白,连眼中的神彩也逊于往日。他轻叹一声,矮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劳恩师前来探望,学生惭愧。”刘白榆声音嘶哑,气息虚浮,才说完这一句就掩唇低低地咳起来。
严正彦看他一时咳得停不下来,起身就要去叫人,一转头,看到桌案上有茶壶和杯子。他伸手一探,温度尚可,倒了杯茶,扶着刘白榆喝下。
半杯温茶入腹,刘白榆渐渐平缓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严正彦将茶盏放回桌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怎的突然病倒了?可有找大夫来看过?”
刘白榆又低咳一声,缓缓道:“遇到个走方郎中,说是普通风寒。”
严正彦眉头蹙起,“这样不行。我还是找个正经大夫来帮你调理一番。”
“不敢劳烦恩师。”刘白榆的声音低了下去,“学生喝过药,已经好多了。”
严正彦没有说话,盯着刘白榆又看了一会儿。
刘白榆半垂着眼睛,任由他看。
屋外,风大了些,树枝刮过窗户,沙沙作响。
屋内,药味、潮气弥漫,凉风窜入,室温骤降。
严正彦拉拢身上的大氅,忽然开口:“如今朝堂变革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此处确实过于简陋了些,不利于养病。你再忍耐几日,我会派人来接你。”
刘白榆垂下头,“一切,全听恩师安排。”
“听我安排?”严正彦哑然失笑,脸色突变,“你派人动手前可曾问过我?”
刘白榆动作顿住,不答。
严正彦看了他片刻,又道:“裁撤捭阖司是在计划之内,汪闳也确实不能再留,我可以不追究你先斩后奏。但那路家和罗家又怎么说?按照原计划,捭阖司没了,武林盟重起,他们两家徐徐退出便是,何至于把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刘白榆仍不接话。
“还有武林盟。”严正彦的语气又沉了几分,“我虽赞同由韩啸江继续统领江南门派,可短短三个月内武林盟就收回了八成旧部。他们动作如此之快,显然是早有准备,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白榆还是不出声,连身体都没有晃一下。
“好,很好。”严正彦一下气急,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来踱去。
他连续踱了两圈才缓下来,“我知道,你是恼他们擅自把颜氏那小姑娘也算计了进去。我也听说了,不过就是为难了一下,受些委屈罢了,人还好好的,又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后面的计划就被迫提前。不仅上面会多一分防备之心,连下面那些人也会重新衡量局势。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一步,实在是太轻率了些。”
严正彦转回身来看了刘白榆一眼,继续道:“赏罚分明是没错,你想处置不听话的人也没错。待局势稳固后有的是机会。借力打力、借刀杀人都行,哪一样不比现在来得稳妥?何必急于一时?”
“如今我还能替你收拾残局,先保住他们的家人,再稳定人心,原计划也能照常推进下去。可往后呢?往后我不在了,你又待如何?让我如何能放心将这一切都交与你?”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这次如此冲动,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刘白榆仍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严正彦深吸一口气,折返回来,站到榻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刘白榆看了一会儿,还要再开口,刘白榆却突然咳起来。
阵咳来得又快又猛,刘白榆面色涨红,额角出汗,身子蜷起,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严正彦脸色变了变,重新坐回椅子里,再开口时语气缓了几分:
“我答应过,待事成之后,你仍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其余的,等你养好病再说。”
“多谢恩师体恤。”刘白榆说的很慢,声音已经哑到了底,“学生谨遵教诲,必不敢再犯。”
严正彦长长一叹,抬手按在刘白榆的肩上,没再说什么。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大人。”
当济宏道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时候,刘白榆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发麻。
他手臂一撑,咬牙坐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