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聿恒借着章长兴相助，顺利在越州府完成筹粮之事，不日便要动身赶赴明州，继续筹办西境所需军粮。

临行前夜，刘聿洵特意备下一席酒宴，借着饯行的由头，邀他这位太子兄长前来赴宴。

这几日二人虽同宿越州府驿馆，却从未似今日这般，私下相对而坐。

“听闻皇弟先前在清平县，遭金县令误会捉拿，还不慎被毒蛇所伤，如今伤势可痊愈了？若是尚未痊愈，便听皇兄一句劝，暂且莫要饮酒才是。”

见刘聿洵端起酒盏便要饮，刘聿恒摆出一副仁厚兄长的模样劝道。

“好，便听皇兄的。”

刘聿洵闻言，将手中酒盏轻轻搁回案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今日的刘聿洵，与往日全然不同，将温顺良善的弟弟模样演得十足。

刘聿恒见状，心中暗忖，今日一席怕是鸿门宴，不由得愈发谨慎起来。

而心中戒备一生，刘聿恒便不敢多言。待客套寒暄尽数说罢，这席面便多少有些沉闷。

刘聿恒缄口不语，刘聿洵便也不再开口搭话。这场酒宴本就是他设下的，他心中清楚此番会面的用意，故而半点不急，只自顾自拣择菜肴进食。虽不曾饮酒，却也是悠然自在。

席间一时沉闷。

在刘聿恒眼中，身为皇弟只顾埋首吃菜，尚且说得过去。可自己身为兄长，却不能任由宴席就此冷场。

良久，终究是刘聿恒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听说章承晏被你们找到了？”

章承晏被找到的第二日，刘聿恒便收到了消息。福安早前便提醒过他，章承晏此人留不得。是以他当即暗中派人往章家打探，不料人并没有回去，反而凭空失了踪迹。

今日恰好遇上刘聿洵，他便故作漫不经心，开口探问。

“没错。”刘聿洵夹了一口鱼肚放入口中，漫不经心开口，“这章家将章承晏藏得极深，我等颇费周折才寻到此人。如今他牵涉科考舞弊一案，我便自作主张，暂且将其扣下了。若章长兴来向皇兄求情要人，兄长可需秉公执法，可莫要来向我讨要此人。”

“科考舞弊案？”刘聿恒微微蹙眉，看向对面的刘聿洵，眼底藏着几分惊疑，“可贾少文不是已经被释放了么？皇弟还在查科考舞弊案？可是怀疑章承晏真的提前得了考题？”

“此刻已谈不上怀疑。章承晏已经招供，他的确是提前获知了考题。”刘聿洵目光定定望着刘聿恒，面上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刘聿恒闻言面色骤变，暗自懊恼自己慢了一步，如今只能落得被动。

他不自觉攥紧手中筷子，强按下心中惊惶，面上装作惊喜之色：“他当真如贾少文所言，提前获了题？那他可曾供出，是谁将考题交予他手中的？”

刘聿恒虽竭力掩饰，可言语间的急切还是泄了底。察觉自身失态，他连忙调转话头，试图圆回话来，愤愤说道：“科举设立之本意，本是予天下寒士公允机遇，为朝堂遴选栋梁之才。朝中竟有人胆大妄为、私泄考题，此等徇私舞弊之举，绝不能姑息纵容！若章承晏交代了是何人，便当即刻将其缉拿归案才是！”

“皇兄所言极是！”见刘聿恒只手握筷子，迟迟不曾动筷夹菜，刘聿洵索性将那盘清蒸鳜鱼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把肥嫩的鱼肚正对着自己。

他又抬手夹起一块鱼肚，细细品罢，方才再度开口，可说的确是其他无关紧要之事：“这清蒸鳜鱼虽肉质肥美，却是差了几分鲜味。往日王姑娘来雍王府，教人烹饪此菜，总爱让其搁一小段腌咸鱼同蒸。原先本王还觉得这般做法喧宾夺主，如今倒觉那法子更佳。”

刘聿洵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鬼使神差提起此事。可待望见自家皇兄面上掠过一丝不悦，心中反倒寻到了这般言说的缘由。

“皇兄见谅，只是见了这道菜忽然想起旁事，我等继续说正事。”刘聿洵自嘲道，“章承晏虽已供认提前拿到考题，却称是他的书童将考题交给的他。他本就无意借考题博取功名，故而也不曾追问那书童的考题究竟从何而来。本王本想找那书童问问，可那个书童却没了踪迹。”

听到此言，刘聿恒神色明显一松，身子往椅背上稍稍靠了靠，姿态松弛下来。

他提起筷子，终于夹起一瓣鳜鱼肉送入口中。假装叹气可惜道：“如此一来，那泄露考题之人便不好找了。”

“原本确实是不好找了。”瞧着刘聿恒心神渐宽、放下戒备的模样，刘聿洵便故意卖起关子，缓缓开口道：“只是想来，必是上天垂怜我大庆，不愿见那私泄考题之人动摇国本，此事到后来，竟生出一桩转机。”

“转机？”刘聿恒放下筷子，皱眉问道。

“没错！转机！皇兄可知此事何其凑巧？”说到此处，刘聿洵来了兴致，“前几日，李全胜在驿馆门外见一人行迹鬼祟，便将其拿获，关押在府牢中。”

听到此处，刘聿恒眉头拧得更紧，心底不安之感骤然翻涌。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心底暗自祈祷，被拿获之人千万不要是福安。

“此人也有与此事有关？”

见刘聿恒兀自演戏，刘聿洵却并不急着戳破。

他抬眼望向刘聿恒，却忽然走起神来，只觉自己可笑。同样是做戏，这些年来，看刘聿恒在朝堂上演兄友弟恭、扮仁厚爱民，他只觉满心厌憎反胃。可轮到王太初做戏之时，反倒觉得俏皮可爱。

念及此处，他不由自嘲一笑。这般紧要关头，二人针锋相对之时，他的脑海里，竟会时不时浮起王太初的身影。

“聿洵？”见刘聿洵有些出神，刘聿恒轻声唤了他一声。

刘聿洵闻声回过神，方才飘远的思绪顷刻收了回来。

“自是有关。”他轻咳一声，待强迫自己收了心绪才再开口，“章承晏入牢之时，与那被捕之人隔牢而居。只一眼，他便认出此人曾在万安的越州同乡会馆出现过。而恰是此人现身那夜，他的书童阿顺，便将考卷送来了。”

“只凭这些？除了章承晏的话，可还有旁的凭证？”若只是这些，要想查到吴钩，尚且还不可能，刘聿恒稍稍宽心，却也不敢大意，“毕竟世间容貌总有相似，章承晏只在同乡会馆见过那人。时隔许久，难保不是他认错。就算认得没错，也未必没有巧合。依本王看来，这还算不得实证。”

“皇兄凡事讲求实证，我却与皇兄不同。只要有一丝可能，本王习惯先行审问，先上刑讯便是。”刘聿洵满不在乎说道。

“那岂不是屈打成招？”

“何来屈打成招？皇兄有所不知，听这人言语，便知并非越州本地人，乃是万安府人士。再加他行迹诡秘，整日在驿馆外徘徊，想来也定不是什么善类。故而先行审讯用刑，也算不得冤枉了他。”

“可审出了些什么？”刘聿恒心急，也顾不得露馅，追问道。

“此人可真是嘴硬，皇弟该用的刑罚都用了，却还是撬不开他的嘴。”刘聿洵努嘴，可惜地摇摇头。